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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起来。”李渊把帕子往柳儿手里一塞,“朕又不是没穿衣裳。”
跪着的人爬起来,头还是低着。
李渊拄着锄头,看了这一排人半晌。
这些丫头不懂。在宫里人眼里,太上皇满手泥站在地里,这跟房子塌了没什么区别。天子的手是拿玉玺的,太上皇的手是拿念珠、拿棋子、拿酒杯的。拿锄头?那是庄稼汉的手。
可这满院子的人不知道朕从哪儿来。朕是从一个人人在阳台上种葱、在飘窗上摆多肉、在快递箱里塞泡沫盒子种小番茄的世界来的。朕那栋楼里三十二户人家,有十九家阳台上摆着盆栽的辣椒。朕的同事在工位上养了一罐豆芽,天天中午拿吸管往里滴水。
那不是穷。那是本能。中国人这个种菜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给一块地就想种点什么,给一个花盆就想种点能吃的。上南极的考察站要在温室里种黄瓜,出海的船在甲板上种小葱,宇航员到了天上第一件事是琢磨拿营养液泡生菜。
这基因隔了一千四百年,一点没变。
朕现在有六畦地,朕不种,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两边的都对不起。
李渊擦了把汗。
“你们不懂。”
柳儿小心翼翼地问:“奴婢……该懂什么?”
“这叫田园乐趣。”
“田园……乐趣。”
“对。”李渊把锄头扛到肩上,往第二畦走,“陶渊明知道吧。”
“奴婢听过。”柳儿赶紧跟上,“采菊东篱下那位。”
“他还有一句更好的。”李渊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柳儿愣了一下:“这句……是说没种好么?”
“种得稀烂。”李渊咧嘴一笑,笑出满脸的泥褶子,“草长得比豆还旺。可你听听他后头怎么说的——‘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奴婢愚钝。”
“意思是:种成什么样不要紧,朕高兴。”
李渊说完,一锄头下去。
这一锄翻得又深又整,土块翻上来,黑得发亮。
那天李渊在地里待到申时。
六畦地翻了两畦半。手心磨出四个水泡,两个已经破了,血水混着泥糊在锄柄上。腰在酉时开始疼,疼得直不起来,是柳儿和常安两个人架回殿里的。
躺在榻上的时候,李渊哼哼了半宿。第二天卯时,柳儿端着药进来,看见榻是空的。跑到院子里一看,那个人又站在地里了。赤着脚,扛着锄,两只手上缠着布条。
“太上皇!”
“来了正好。”李渊回头喊,“把那包种子拿过来。”
“太医说了要卧床。”
“朕卧不下去。”李渊指着地上翻好的那两畦半,“霜降前不下种,今年就白干了。韭菜得赶在上冻前扎住根。”
柳儿站在畦边,眼泪掉了下来。
李渊看见了,皱起眉。
“哭什么。”
“奴婢……”柳儿抽着气,“奴婢就是不明白,太上皇何苦呢。这园子里种什么,一句话的事,用得着自己……”
“用得着。”
李渊蹲下去,用手把翻好的土再捏细,一捧一捧地捏,捏出一道浅沟。
“别人种的是菜。”李渊说,“朕种的不是。”
“那是什么。”
李渊没抬头。
是日子。朕在这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朕不能出门,不能上朝,不能见儿子,不能给远处那个正在砸东西的混账东西写一封信。朕唯一能干成的事,就是让一颗种子从这块土里钻出来。朕种下去,它就长。朕浇水,它就长得快些。朕不管它,它就长得慢些。
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件事,是完全按朕的意思来的。这就够了。
李渊把种子倒进掌心,一小撮一小撮地撒进沟里。
“是盼头。”
柳儿没听清:“太上皇说什么?”
“没什么。”李渊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打一桶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