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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想了很久。
土场上那二十来个人还在坑里挖土,锄头一下一下砸在土上,声音闷,一下跟一下,中间不停。
“你要提。”胖子终于开口,“你提。”
“提了以后呢。”
“提了以后,你自己跟九重交代。”胖子说,“人是你提走的,丢了也是你的事。”
“行。”
胖子朝身后的瘦子抬了下手。
瘦子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走到土堆边,蹲下去开那把铜锁。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才开。
锁开了,链子松开。老人把脚从铁链里抽出来,扶着土堆站起来。他站着晃了一下,扶住了。
“爹。”
“我没事。”陈大山说,“铁链子套的是脚脖子,又没套我脖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了两步,第三步停下来。
“走不动了。”
陈七蹲下去,把老人背起来。
老人很轻。背上来的那一下,陈七的手一沉,随即又轻了。他能感觉到老人背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隔着布硌手。
“放我下来。”
“到了路边再放。”
“放我下来。”陈大山又说了一遍,“这土场上人多。你背着我,我这个当爹的就没脸。”
陈七把他放下来。
老人扶着陈七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土场外走。柳红袖和陈四跟在后面。
走出土场的界线(那是一道埋在地里的木桩,桩上刻着“九重土场”四个字),老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场上的人还在挖土。
“那些人是押来的。”陈大山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不抬头。”老人说,“挖土的人要是工钱,会抬头看人。他们不抬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七儿。”
“嗯。”
“你问我路上说了什么。”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回了。”陈大山说,“他走到坡边,回头看了一眼井。”
“看完就走了。”
“看完就走了。”老人说,“他回头那一下,我看见他眼睛里没有光。”
“没有光是什么意思。”
“从井底上来的人,眼睛怕光。”陈大山说,“一般人上来,眼睛是眯着的,得缓一会儿。他没有眯。他直着看。”
陈七把手里那根烟斗握紧了。在井底待过三十年的人,上来不怕光。
“爹。”
“嗯。”
“他在井底待了三十年,上来的时候不怕光。”陈七说,“说明他不是这三十年一直待在那儿。”
“那他在哪儿。”
“他在别处待过。”陈七说,“或者他一直在两头走。”
“你说。”
“三前天夜里,我坐在井口的断碑上。”老人说,“有人从井里上来了。”
陈七的心跳了一下。
“从井里。”
“从井里。”陈大山说,“那人是半夜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坐着没动,他也没动。他看了我一眼,就往南坡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从井里上来的。”
“因为他身上是湿的。”老人说,“井底的人身上都是湿的,我认得那个味。”
“他脸上有布吗。”
“有。”陈大山说,“蒙着一块布,只露眼睛。”
“那你怎么断定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