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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字头的高铁,七点十二分,准点驶出帝都。
时安靠窗坐着,腿上横着那个旧布套。他的手一直搭在布套上,指头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车窗外的景物往后跑。城市退成郊区,郊区退成平原,平原上罩着一层冬天的薄雾。他昨晚没怎么睡,可一点不困。
他想起念念说过的话。我爸要讲大事的时候,手指会先在桌沿上叩两声。叩三声,我还没见过。
这一趟去,大概要听很多声。
“小伙子。”
邻座的大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五十来岁,嗓门洪亮,“去南边?”
“嗯。”
“出差?”
“去见个人。”
“哦——”大叔拖长了音,眼睛一亮,“女朋友?”
时安笑了笑,没接话。
大叔来了兴致:“我猜就是!你看你,大包小包,还带了条烟!见老丈人吧?”
时安这回看了他一眼。
“叔,”他说,“您这眼睛,比数据还准。”
“哈哈!我闺女前年结婚,我女婿上门,也你这一身行头!”大叔一拍大腿,“紧张不?”
时安想了想。
“紧张。”他老实说。
“紧张就对了!”大叔来了劲,往他这边凑了凑,“我跟你说,当年我见我老丈人,手抖得茶杯都端不稳,一杯茶洒了半杯在他裤子上。”
“后来呢?”
“后来老头把裤子一抖,说,小子,手抖成这样,是真在乎我闺女。”大叔咂咂嘴,“就这一句,过关了。”
时安认真听着:“还有别的经验吗?”
“有!”大叔掰起指头,“别抢话,别吹牛,别躲眼神。长辈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千万别编。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一搭一个准。”
“嗯。”时安点头,“记住了。”
“还有,”大叔压低声音,“头一上门,活要抢着干。择菜洗碗倒垃圾,别嫌。手勤快,嘴就省下了。”
时安认真想了想,把这句也在心里记下了。
大叔的故事讲了一个多小时,从他老丈人讲到他女婿,从他女婿讲到他三岁的外孙女,嘴就没停过。时安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
大叔讲累了,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
车厢安静下来。
时安看着窗外。这一年多,这条线的进站口,他送她送了好几回。几天前那一回,她在进站口欲言又止;昨天,她给他发了一张糖醋排骨的照片。现在他自己坐上了这趟车,去赴一场没有把握的约。
他打过很多场没有把握的仗。五连败的时候,决赛一比二落后的时候。那些时候他都坐得住。
今天也一样坐得住。就是手心的汗,比比赛的时候多一点。
他想起决赛那晚。第五局,第十四回合,他把指挥权整个交出去,全队陪念念演了三轮戏,钓那一个蓝耗窗口。全服都说那一封是念念封的。只有他们五个人知道,那一封之前,是几千次没人看见的甩针。
承认一个人,有时候需要好几年。
看见一个人,只需要一场仗。
她爸没看过那场仗。那就打一场他看得懂的仗。
时安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敲了两个字:登门。
他在
“叔叔您好,我叫陆时安,念念的男朋友——”
太正式,像念简历。删了。
“叔叔,念念在学校挺好的,成绩——”
像汇报工作。删了。
“叔叔,游戏只是我们的一个爱好——”
开场就辩解,先矮了三分。删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窗外,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偶尔闪过一个小镇,屋顶上落着薄霜。
他想起大叔那句话。看人一搭一个准。那就别准备话术了,话术在行家面前,全是破绽。念念她爸看了二十年的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一进门,屁股没坐热他就知道了。
他又想起念念数过的那些。她爸开馆子二十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把闺女供到帝都读书。这样的人,值得他跑这一趟。也值得他把手上的汗,在裤子上擦干净了再敲门。
说一千句,不如做一件事。
时安把备忘录里那些草稿一行一行删掉,删到只留一句。
“叔叔,我是来认真的。”
他看着这九个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两个小时四十分,比想象中快。
广播响了:前方到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时安给念念发消息。
【长安故里】:到了。把你家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