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苦涩的黄连药味、黄涧口河滩的泥水味,指不定还有那股唯有在生死逃亡线上滚过无数回才会留下的寒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岳雷闭上眼睛,寻思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低声重复着。
“娘在循州日日夜夜念着你。施全叔在临安找了你两年。某在邕州和雷州追了你一路。大姐,活着就好。”
老半天,合计着银瓶才一点点止住了抽泣。
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用缠着白布条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扶着岳雷的胳膊。
帮他把地上那根枣木拐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那会儿随后弯下腰,拾起了门槛木头上那半枚青铜符片。
她低头瞧着掌心里头那半个篆体“武”字和“报国”二字。沙哑着嗓子道:“聂婆子替我换里衣的时候摸去了它。我醒来不见了铜符。又听王嫂子说婆子去白土寨找你讨参须子。便晓得瞒不住了。”
“为啥要瞒着某。”
岳雷借着拐杖站稳身子。瞧着她脚上渗血的白布条,眉头拧得死紧。
“二月十余那天夜里。小乙和陈砺在黄涧口烧北人粮车。将你从篷车里头救出来。算起来到今日已经整整俩月了。这俩月里。你在炭窑坪替伤兵拔箭。在石龙关替鲁成他们锁旗边。在山坡上托住某的竹舆,明明近在咫尺。为啥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某说。”
银瓶退后半步。重新坐回窝棚门内的木凳上。
把那双流血的脚缩进阴影内。
“我咋跟你说。难道跑去白土寨大堂上头。当着几百号来历不明的溃卒和北边降兵的面。喊一声我是岳少保的长女、是你岳钤辖的亲姐姐么。”
她的声音很轻,由于声带在当年那场大难中受损。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力气。可那双黑亮的眸子内却透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清醒。
“二郎。我在篷车内被北人押着过唐州界的时候。就听见那些谋克和通事在议论你了;后来到了炭窑坪。听孟九念完孛术鲁阿速那张悬赏廿余匹绢的榜文。到了石龙关,瞧见随州通判鲍延年带着人来查旗、逼你交权。我更将你在随州的处境瞧得明明白白。”
岳雷心头一凛:“大姐。”
“你别说话,听大姐把话说完。”
银瓶抬起头,借着豆油灯的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弟弟那张过早染上风霜的脸。
“你在外头跟那些兵卒说你骨头硬。可在大姐眼里,你这会儿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头踩着一根独木桥。前头有北边的金兵万户虎视眈眈。身边有鲍延年和襄阳路司的文官拿放大镜挑你的错处。后头更有临安相府的秦桧攥着娘和安娘、霖儿他们的性命卡你的脖子。你手内那点兵权。是你拿命、拿这条右腿从死人堆内一点点挣出来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个儿脖颈上那道狰狞的暗红刀疤,字字清晰地道:。
“而我是谁。在临安府的刑部档册上。在大理寺的结案卷宗里。岳家大娘子早在绍兴十余年除夕前夜就已经死在城外枯井内了。朝廷在岭南摆过假铜符的灰仓死尸局来钓你。胡六的密探在邕州和雷州跟疯狗一样追了我整整一年半。为的是啥。就是因为‘该死未死’四个字。是秦党悬在咱们岳家头上的一将快刀。”
岳雷攥紧了拐杖柄。沉声道:“这会儿随州、信阳军、枣阳三处界上诸寨卅余兵马全在某手内。昨日在鸦儿沟又刚刚砍了阿速的残骑、拿下了汤家庄的祁管事。某把你接回随州城西槐树巷的钤辖司后院。或者安置在白土寨内宅。由陈砺和耿叔贴身护着,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谁都犯不上动我。只要让人晓得你在衙门内藏了岳银瓶。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银瓶摇了摇头,眼神决绝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二郎。你连将娘和安娘从循州移来随州就养。都被襄阳路司拿‘特旨编管、不得辄离本路’八个字驳了回来。我要是亮明身份跟你回了钤辖司。那就是铁板钉钉的‘逃匿钦犯眷属、欺君罔上’。到时候鲍延年连别的罗织罪名都犯不上找。一封数里加急送到临安。不仅你这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当场削职下狱。连循州旧驿院内病重卧床的娘。也得在顷刻之间遭了毒手。”
窝棚内外一片死寂。夜风吹得棚顶的干芦苇沙沙作响。
卅余步外的篝火噼啪爆出一溜火星。
岳雷杵在门框边,瞧着灯下这个脸色苍白却脊梁挺直的长姐。
他忽然发觉。这两年的血海深仇与亡命天涯。
不仅把他从一个现代军魂磨成了大宋边关的狠辣武将。
也将这位原本在江南书香与帅府规矩内长大的大家闺秀。
淬炼成了一块宁折不弯、洞悉世情人心的人间寒铁。
“我不去你的钤辖司,也不回白土寨。更不会在随州久留。”
银瓶低下头,将掌心里那半枚铜符重新攥紧。沙哑的嗓音内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爹和大哥的冤屈洗清之前。在你把临安那座压在咱们全家头上的大山掀翻之前——我不能是岳家的人。至少现在不能。”
岳雷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膛内翻涌着数酸楚与敬意。
他知道长姐说的是实话。在这绍兴十余年的乱世棋局内。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她不肯认他、不肯进他的衙门。
不是因为生分。而是用她自个儿的方式。
替他这个弟弟守住末了一道不被人攻破的防线。
老半天,岳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顺着门槛重新坐了下来。
“好,不去钤辖司,也不亮岳家的名号。”
岳雷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如水地瞧着她。
“但大姐总得告诉某。前年腊月廿九夜里。到底是谁将你从外祖父家后院救出来的。你放着南边广西、雷州的地界不待。大老远顶着风雪跑来这京西唐州和随州交界的刀口子上。还混进北人掳掠的篷车内,到底是为了办啥事。”
银瓶闻言,攥着铜符的手指微微一顿。
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北面黑沉沉的桐柏山脊:。
“救我的那位石老丈。今年正月里已经死在唐州北边的雪窝子里了。他临咽气前。带我来京西,是为了找爹当年留在北边的一册救命名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