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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芦苇编成的门帘子被那只缠着白布条的手一把掀开,这会儿带起一阵扑簌簌的草屑。
窝棚里头那盏豆油灯昏黄的光亮顺着门洞涌出来。照在门槛木头上那半枚刻着“报国”二字的青铜符片上。也照在了岳雷刚刚撑起一半的身躯上。
卅余步开外的篝火旁。抱刀守夜的陈砺听见窝棚这边桌椅刮擦的动静,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往前迈了半步。
正在火堆边看药罐的聂婆子连忙伸手拽住陈砺的袖口,冲他摇了摇头,拉着王氏和陈砺又往远处的溪滩边退开了十来步。
山崖底下,那会儿只剩下门里门外面对面的姐弟二人,岳雷双手死死撑着那根老枣木拐杖。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森森的青白,他那条绑着薄木夹板的右腿绷得笔直。
膝盖骨缝里头传来一阵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可他连半寸都没挪动,就那么仰着头。
一眨不眨地瞧着门帘后头站着的那个人,借着近在咫尺的灯光,自个儿他终于完囫囵整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俩月里,横竖从二月黄涧口的篷车到炭窑坪的石窑,再到石龙关的火堆旁,她总是低垂着头。
拿散乱的乌发和粗布巾遮住大半张脸,躲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会儿她就杵在灯下,偏生脸上再没有任何遮掩,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却依稀能看出旧日清丽轮廓的脸庞。
原本温润柔和的眉眼被这两年的风霜刀剑磨出了几分凌厉的棱角。
面皮因为刚才的高热和失血而显得苍白如纸。
干裂的嘴唇上头还带着方才为了忍住哭声而咬出来的深深血印。
最触目惊心的,愣是是她右侧脖颈下方。
从耳根后头斜斜往下。一直没入粗布里衣的锁骨边缘。
横着一道三寸多长、指头宽的暗红色陈年旧伤疤——那是绍兴十余年腊月廿九夜里。
在临安城外那口枯井边被利刃擦过、又被井栏青石生生刮裂出来的死劫印记。
她赤着一双裹满厚白布条、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血水的脚,生生杵在冰凉的泥地上。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眼前这个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脸庞黑瘦坚毅的少年眉眼上。
随后寸寸往下移。看清了他胸前那身洗得发白的武翼郎绯色戎袍。
看清了他右手死死攥着的老枣木拐杖。
末了停在了他右膝盖外头绑着的那两片粗糙木夹板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硬是像是有啥滚烫的家什堵在嗓子眼底下。
她张了张口。起先只发出一声极轻、极碎的抽气声。
眼眶里头强忍了整整两年的泪水再也兜不住。
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二。二郎。”
这俩字从她那道布满旧疤的咽喉里头挤出来,索性干涩、沙哑、低沉得几乎听不出半点昔日江南闺秀的清润音色。
就像是两块带着血沫的粗砂石,干脆在寒夜里头生生磨过。
可这一声沙哑至极的“二郎”落进岳雷耳朵里。却恍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漫漫长夜。
岳雷脑子里头那根绷了数多个日夜的弦,禁不住轰然崩断。
前世今生,半晌从他在大理寺狱外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顶门立户的岳二郎。
母亲李氏瞎了眼需要他撑着,老半天安娘和霖儿、震儿、霆儿需要他护着,白土寨和石龙关那几千条汉子的性命需要他扛着。
他可以跟贪官耍心眼,一气儿可以跟北人铁骑拼刺刀,可以在钦差面前抗旨不交旗。
唯独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只有眼前这个人,会在他十余岁这年的春夜里。瞧着他断掉的右腿。用嘶哑的嗓音叫他一声“二郎”。
“大姐。”
岳雷喉头哽得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手里的枣木拐杖哐当一声掉在碎石地上。
他顾不上右腿夹板传来的钻心痛楚。
往前迈出一步。左膝一弯便要往门槛前跪下去。
银瓶脸色一变,末了顾不得脚底板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跨出一步,双手死死托住了岳雷的双臂。
没让他那条伤腿砸在石头上。
姐弟俩在窝棚狭窄的门口撞在一处。
银瓶双手抓着弟弟肩膀上坚硬的铁甲护肩,没准摸到他肩头和后背上一道道凸起的旧伤痕,眼泪流得更凶了。
额头抵在岳雷的肩窝上,保不齐死死咬着他的袍服布料,压在嗓子眼底下的呜咽声一阵阵传出来。
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岳雷抬起双手。轻轻按在长姐单薄得只剩下一将骨头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