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三更过半,硬是这会儿聂婆子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老山参汤走到窝棚外头十步远的地方,轻轻搁在石头上。
又识趣地退回了溪滩边。岳雷拄着拐杖起身,索性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端进窝棚。
递到银瓶手里头。自个儿则搬过门后那张破木桌旁的矮凳。
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银瓶双手捧着粗瓷碗,干脆那会儿指尖贪婪地汲取着碗壁上的暖意,小口小口地将参汤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力顺着受损的咽喉滑入腹中,禁不住自个儿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搁下空碗。低头瞧着自个儿手腕上被牛皮索和麻绳磨出来的血痂,半晌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窝棚里头一点点铺开。
“前年腊月廿九那天傍晚。临安城里头下了好大的雪。”
银瓶眼神微凝,老半天横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塌地陷的黄昏。
“我那时候在城北外祖父家里头小住。原本只等着过完除夕就回城里。谁知申时末。”
“咱们府上看后门的那位河北老兵石伯——就是建炎三年在真定府归正、左腿让金人铁浮图砸断过、一直在马厩里头管喂马的跛脚石老丈。突然浑身是血地翻过后院墙头闯了进来。”
岳雷眉头一凛:“石老丈。某记得他。平日里闷头干活,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爹却待他极厚,每逢年节都要叫大哥给他在后院单送一壶热酒。”
“咱们姐弟几个那时候都只当石伯是个可怜的伤残老卒,却不晓得。他其实是爹当年在河北招抚忠义民兵时留下的暗线总交通。”
银瓶深吸了一气儿,偏生压低了嗓音。
“那天石伯闯进外祖父家后院。连气都喘不匀,索性从怀里头掏出了爹在十月下大理寺诏狱前夕、秘密塞在马槽夹壁里头的一封血书和半块铁牌。石伯跟我说。”
“大理寺那边秦桧和万俟卨已经动了杀手。爹和大哥今夜必遭毒手。而且临安府的差役和相府的私兵已经在来围外祖父宅子的路上了。”
岳雷拳头猛地攥紧,愣是指节咔吧作响。
“我那时候听见爹和大哥的凶信。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就炸了。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就想冲进城去大理寺外头撞死喊冤。”
银瓶抬起左手,生生轻轻抚了抚脖颈下那道狰狞的暗红斜疤。眼底满是痛楚。
“可我才跑到后院枯井边上。前门就已经被临安府的差役撞开了。几个穿黑衣的相府番子翻墙跳进后院。迎面就是一刀劈过来。石伯拼死拿扁担替我架住了一刀。刀尖擦过我的脖子,将我带倒在井栏青石上。”
“当场血流如注,把嗓子眼都呛住了。那夜正好外祖父家有个刚病故的远房哑巴粗使丫头停在柴房里。石伯趁着前院火起混乱。将我的外袄剥下来套在那具尸首上推进了东院水塘。又拿麻绳将昏死过去的我吊在西院枯井半腰的石窟窿内藏了一宿。这才骗过了临安府的搜捕。”
“难怪施全叔去探西院枯井的时候。只瞧见井栏上的血迹和断簪。却没见着尸首。”岳雷沉声道。
“后来石老丈带你去了广西邕州和雷州。”
“是。”
银瓶点了点头,“石伯懂些草药。拿锅底灰和艾草替我止住了脖子上的血。只是我那时惊怒攻心,加上刀伤损了喉管。高热了十几天,醒过来之后嗓子便哑成了这会儿这副模样。连大声说话都使不上劲。石伯晓得秦党在临安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更晓得你们被刺配去广东路循州。一路上必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为了不连累娘和你们。石伯扮作走江湖的跛脚老仆。带着我混进南下的流民杂耍班子里。先去了广西邕州。”
岳雷想起卷一、卷二内贺掌柜和胡六的供词。条条线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去岁夏天。胡六奉了那个白面先生的命。一路追查到了邕州和雷州白沙渡、乌石盐户家内。”
“石伯在军中当了廿余年斥候,警觉得很。”
银瓶冷笑了一声,“在邕州发觉有临安口音的探子打听脖子带疤的后生女子。石伯当即带我往南折向雷州。故意在白沙渡和乌石的盐户家内留了半个月的踪迹。将胡六那帮爪牙全引到了琼州海峡边上。等他们把乌石围起来的时候。我和石伯早就搭了贩私茶的马帮车队。从桂林一路折向北边,直奔京西路和蔡州去了。”
说到这儿,硬是银瓶停住了话头,她伸手探入刚刚换上的粗布干净里衣怀中,索性从贴身缝着的一层油布袋里。
摸出了一张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黑发脆的羊皮小卷。
岳雷目光一凝:“这就是爹当年塞在马槽夹壁内的家什。”
“对。石伯拼着一条老命将我从井边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苟且偷生。而是因为这上头的河北暗码。当年爹只教过大哥和我俩人认。”
银瓶将那张羊皮小卷紧紧按在掌心内。抬起眼睛瞧着岳雷。沙哑的声音内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肃杀。
“二郎。你可知绍兴十年爹挥师北伐中原。为何前锋才刚拿下蔡州、颍昌和郑州。黄河以北的太行山、真定府、河间府、大名府。”
“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能同时竖起几十面‘岳’字大旗。引得十余万河北、河东的忠义民兵四方云集。把完颜兀术的粮道和后路搅得天翻地覆。”
岳雷心头剧震,脱口道:“河北忠义社。”
“不错,就是河北忠义社。”
银瓶眼圈微微发红,干脆语气却坚如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