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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出院这天,省城落了入冬第一场正经的冷雨。
雨势不大,却绵密细密,斜斜贴在病房玻璃窗上,丝丝缕缕往下淌,像有人拿着细笔,一遍遍描摹窗沿轮廓。窗外的梧桐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被冷雨浸透,泛着沉黑墨色,萧瑟得冷清。
刘易赶到病房时,周大哥已经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
一只旧书包、一袋换洗衣物、一个保温杯,再加上刘易连日送来的中药、没吃完的茯苓糕,寥寥几样,便是老农全部的出院行囊。
病床床单已经撤下,露出灰白陈旧的床垫。床头柜上,半瓶未喝完的矿泉水静静立着,瓶壁凝满细密水珠,透着一股子病房独有的清冷空寂。
周大哥扎好最后一只塑料袋,轻轻放到椅上,转头望向窗边的父亲。
老农换了一身深灰色旧棉袄,领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刻意收拾得整齐体面,想让自己看着精神些、硬朗些。
历经数次介入耗损、汤药固本,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回暖。颧骨依旧凹陷,却不再是此前那种皮包骨头的紧绷枯槁,干瘪的皮肉被慢慢养得松弛柔和,添了几分活人气色。
灰白的嘴唇透出淡淡粉润,眼白浓重的黄疸也褪去大半,整个人终于褪去了濒死的衰败死气。
他静静坐在窗边方凳上,双手交叠搭在布满老茧的膝盖上。那是一双操劳一辈子农活的手,指节粗大、茧子厚重,刻满了岁月风霜。他望着雨雾中模糊的城市楼宇,眼神安静,不起波澜。
不是认命的麻木,是看透病情起落、历经生死拉锯后,彻底沉淀下来的安稳平和。
刘易推门走入病房,老农闻声转头。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沉静与信赖。
刘易拉椅落座,抬手为他做最后一次复诊。
三指落腕,静心细辨。
脉象相较入院时,沉稳太多。依旧偏细、体虚未复,却不再空浮无根,重按之下底气充足、起落有序。
右关脾胃濡弱之态持续好转,后天胃气稳步扎根;左关肝脉残留弦涩郁结,病根仍在,却不再坚硬紧绷、咄咄逼人。
再观舌象,舌面依旧光剥少苔,裂纹稳住未扩,最关键的是——舌下盘踞多日的暗紫瘀色,再度淡去一线。
瘀毒渐退,气血渐通,正气稳稳压过邪气。
刘易收回手腕,声音温和笃定:“脉象稳了很多,瘀堵也在退。”
“回家之后汤药不能断,早晚饭后温服。饮食只吃软烂易消化的,少吃多餐,忌凉、忌累、忌情绪郁结,好好静养。”
老农轻轻点头,字字入心。
周大哥拿起打包好的药包,连忙追问:“刘医生,这些药我们带回老家吃就行?还是回去要重新抓?”
刘易接过药包扫了一眼,正是近期微调的固本良方,灵芝、枸杞配伍周全。
“先把这些吃完。后续照着我留给你的方子,去县中医院续抓即可。”他细致叮嘱,“如果当地药房缺灵芝,就用黄芪等量替换,适当加量固本,效果不差。”
周大哥不敢漏半个字,立刻掏出手机,逐句记录在备忘录里,踏实又郑重。
周大哥去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雨声簌簌。
沉默片刻,老农缓缓从棉袄内侧贴身口袋,摸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小包。
他一层一层、慢慢展开。
包里没有钱,没有杂物,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边角磨白、折痕快要断裂的处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