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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入术后第三日,天色尚蒙着沉沉晨雾,刘易便被枕边的手机震动轻轻震醒。
凌晨天光幽暗,宿舍静谧无声。他摸索过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大哥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字迹平实,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激动,像是耗尽整夜焦灼才敲出来:
“肝功能结果出来了,转氨酶降到一百多了。”
刘易凝神盯着屏幕,心头瞬间一松。
介入术前两百多的转氨酶,代表肝细胞急性重度损伤;术后三天回落至一百出头,意味着肝部急性炎症已然消退,损伤停止蔓延,脏器储备功能,比预估的更为坚韧。
他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个稳重的“好”字,又补了一句:“下午我过去复诊调方。”
起身时宿舍依旧沉在寂静里。上铺苏子陵的鼾声沉稳悠长,窗玻璃凝着一层薄水雾,隔绝了晨间的微凉。刘易走到阳台站桩,气息起落之间,脑海里却始终盘旋着老农的脉象、舌象与方药加减,心绪难彻底静定。
草草啃了两口面包,他背起书包,提前赶往省中医堂。
上午门诊病患络绎不绝,傅景文接诊不断,刘易立于一侧抄方、录脉案、整理辨证思路,手脚不停,心底却始终牵挂着病房那头的动静。
待最后一位患者离去,诊室清静下来,刘易立刻上前,将老农转氨酶回落的变化如实禀报。
傅景文正用干布细细擦拭脉枕,闻言动作微顿,抬眸道:“肝细胞修复速度超预期,正气渐复,可以稳妥调方了。你重新拟方,拿来我审。”
刘易应声落座,翻出厚厚一叠十余日的病案记录,从头复盘病程变化。
从初诊肝积阴亏、瘀毒固结、脾胃衰败,到介入祛邪、毒伤脏腑、正气亏虚,再到如今胃气初醒、肝损修复。
他落笔拟方,依旧沿用一贯煎合膈下逐瘀汤养阴柔肝、固本打底,尽数剔除莪术、桃仁等峻猛攻伐之品,避免再次耗伤虚弱正气。
整方以太子参、黄芪益气扶元,山药、茯苓健脾固土,牢牢护住后天根本。思虑再三,另加九克灵芝,嘱其另包先煎,益气固本、扶助脏腑生机。
方子拟毕,他递至傅景文面前。
傅老目光沉静,视线在药味间缓缓扫过,最后指尖轻点灵芝旁,铅笔落下一味枸杞。
“灵芝补气好动,枸杞养阴主静。一动一静,扶正而不壅滞、补养而不腻胃,最适配术后虚损体质。切记甄选道地药材,杜绝霉变陈货。”
刘易铭记在心,工整重誊处方,随后动身赶往肿瘤医院。
十三楼病区,冷风穿廊,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混着窗外初冬寒气,浸得整条走廊清寒压抑。
刘易轻轻推开病房门,一室温静。
老农半靠在床头闭目静养,依旧是宽大的蓝白病号服,袖口依旧折两折才能贴合枯瘦手腕。但今日的他,彻底褪去了前几日的死灰枯暗,面颊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润气色。
半开的窗帘漏进细碎天光,落在他深陷的颧骨沟壑里,将连日沉淀的疲惫阴影,温柔冲淡几分。
周大哥坐在床边矮凳上,窗台摆着一只空碗,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粥糊。见刘易进门,他立刻起身,眉眼间积压多日的阴霾尽数散去,藏不住轻快:“刘医生,他今天精神好多了,自己念叨着想下床走动,我不敢让他乱动,想着等医生复查再说。”
刘易将书包放置床尾,先观气色、察食纳。
大半碗稀粥尽数入腹,是脾胃苏醒、胃气渐回的绝佳信号。
他落座床边,抬手为老农诊脉。
老人极为顺从地翻过手腕,掌心朝上露在被外。腕骨嶙峋凸起,皮肉薄得近乎透明,皮下青细血管隐约可见,看得人心底发轻。
刘易三指落于寸口,静心细辨脉气。
较之术前空洞无根的细数危脉,今日脉象从容许多。虽依旧偏细偏弱,重按却有根、有底、有底气。
右关濡软之象明显消减,是脾胃运化复苏、后天正气归位的明证;左关肝脉残留弦涩郁结,但紧绷的弦势已然松动,藏在深处的瘀结,透出一丝难得的柔和生机。
换手再诊,脉象起落均匀、气机渐稳。
随后他让老农伸舌。
舌面虽仍光剥少苔,阴亏尚未完全补足,但舌面裂纹不再加深蔓延,趋于收敛。最关键的是,舌下盘踞多日的暗紫瘀色,悄然从深紫褪为暗红——瘀毒渐散,气血渐通。
这些变化细微至极,常人无从分辨,却是刘易日日辨证、寸寸体察而来的、最珍贵的转机。
“叔,今日体感如何?”刘易轻声问询。
老农缓缓睁眼,浑浊眼眸清亮不少,气息也平顺许多。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干涩费力:“肚子不胀了,夜里能安稳眯一阵子。就是浑身发软,手脚轻飘飘的,没力气。”
“这是术后正常虚态。”刘易温声安抚,条理清晰,“介入耗伤气血,身体正在自我修复。您不必强求力气,安心吃饭、踏实睡觉,就是最好的养护。我给您微调了方子,依旧早晚饭后温服,稳稳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