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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病历本角落那串歪扭潦草的号码,是老农儿子昨日留下的。
拨号。
铃声响了许久,迟迟才接通。
听筒那头嘈杂喧闹,风声、鸡鸣、远处村广播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乡间劳作的烟火气,也藏着底层人生的无奈奔波。
男人嗓音沙哑疲惫,仓促开口:“喂?”
“周大哥,我是省中医堂的刘易,昨日您带父亲就诊。”
对面瞬间一静。
嘈杂仍在,可呼吸声骤然绷紧,清晰可闻。
“刘医生……是、是查出问题了吗?”语气里藏着普通人面对医院的本能惶恐。
刘易尽量放软声音,稳着情绪安抚。
“您先别慌。昨日抽血有一项指标偏高,傅教授建议来省城复查,排查一下肝脏问题。”
“您明天一早带老爷子过来,直接找我,我带你们去肿瘤医院挂号检查,不用你们乱跑。”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死寂。
风声呼呼灌进听筒,裹挟着男人压抑至极的低沉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
“刘医生,我爹一辈子最怕医院。”
他声音沙哑苦涩,满是无奈。
“县医院抽个血他都喊疼,若是知道去省城查大病,铁定不肯来。老人家脾气死犟,最怕花钱、最怕给儿女添负担。”
刘易早有预料,从容道:“您不必实话告知。就说肝功能异常,需要复查调理。”
“人带来就行,剩下的我来说。我来跟老爷子解释,不让他担惊受怕。”
对面沉默两秒,像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明天一早,我们坐车进城。”
电话挂断。
诊室静得落针可闻。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长光影,缓缓在地面推移、流淌。
刘易提笔伏案,重新整理这份病案。
从初诊枯槁体征、无苔舌象、弦细脉势,到今日爆表的甲胎蛋白,再到傅景文的阶段治法,一笔一划,条理清晰。
笔尖落下“肝积”二字时,微微一顿,洇出一点细小墨点。
他没有涂改。
积者,脏病也,终不移。
《金匮要略》的字句骤然浮上心头,字字如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聚为腑病,可散可消;积为脏病,根深蒂固。
这是他行医路上,真正遇见的第一例重症沉疴。
午后诊务结束,暮色提前降临。
冬日天短,五点已近昏沉。
刘易独自走到堂后那棵老樟树下。
这里是他半年来习惯性静心的地方。
冷风拂过枯枝,暮色四合,天地归于一片沉静灰蓝。
他闭着眼,一遍遍复盘所有病机、数据、治法。
一千二百甲胎、右胁硬痛、阴虚无苔、肝木郁极成积、正气日渐耗散……
纷乱思绪里,一道清和悠远的身影,缓缓浮现在暮色树下。
张仲景立在晚风之中,身影淡如墨烟,目光沉静通透。
“心里难受?”
刘易抬眸,嗓音微哑:“师尊,我能做什么?”
张仲景轻声开口,点破医者本心。
“你先自问,你想做什么?”
“是执意求治愈,还是尽心渡病人?”
治愈。
这两个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却被他自己轻轻否决。
肝积根深,早已不是汤药可逆转的轻症。
良久,刘易目光澄澈,心绪落定。
“我治不好他的命。”
“但我想让他余下时日,少痛、少累、少煎熬,吃得下、睡得安,体面、安稳地走完一程。”
张仲景眼底浮出一丝赞许,温声教导。
“此为医者正道。”
“医术有时有限,可仁心永远有余。医者,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抚。”
“明日你陪他检查、替他决断、为他铺路。无论家属最终选择西医手术,还是中医保守,你自当尽心尽力,辨证施治、随证调方、全程守护。”
“不必惧重症,不必惧生死。医路漫漫,为师始终在你身侧。”
晚风拂面,吹散心底郁结。
刘易站直身子,拉链拉至下颌,身姿挺拔安稳。
暮色沉沉,天幕化作深邃灰蓝,静如止水。
手机轻震,是叶朝露的消息。
“明天下午我去看戴奶奶,要不要一起?”
刘易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上午要去肿瘤医院陪患者复查,你有空的话,帮我整理一份肝癌患者术后实用饮食调养方案,简单落地即可。”
对方秒回收到,附带一个加油的小表情。
刘易收妥手机,迈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