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晨雾沉沉。
刘易醒得格外早。
窗外梧桐落尽残叶,枯瘦枝桠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笔淡墨留白,清冷又萧肃。
他起身站桩、打拳,一套功法打完,周身气血缓缓流转,掌心凝着温润的气息。简单洗漱过后,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套,规整装好通行证、笔记本与钢笔,口袋里揣上一包昨日备好的茯苓糕,以备不时之需。
出门前,他特意给周大哥发去消息:到中医堂门口先别进,直接给我打电话。
七点四十分,寒风穿巷,手机准时响起。
刘易刚走到堂前冬青树旁,接通电话,听筒里的声音裹挟着凛冽风声,有些飘忽散乱。
“刘医生,我们到了,就在门口右边的公交站台。”
他快步赶过去,远远就看见站台座椅上蜷缩的父子二人。
冬日清晨寒气刺骨,老农裹着一件泛白的深灰棉袄,领口松散,里面套着一件起球的旧黑毛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不过几日未见,他愈发消瘦脱形,两颊凹陷深刻,像是被岁月与病痛硬生生剜去血肉,苍老得让人心沉。
周大哥立在一旁,手里攥着粗布布袋,脚边放着一只陈旧书包,里面装着上次的旧CT片。看见刘易走来,他立刻挺直疲惫的腰身,嗓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倦意:“刘医生。”
“路上顺利吗?”刘易轻声询问。
“顺利,赶的最早班车,一个半钟头就到了。”
周大哥侧头瞥了眼静坐的父亲,压低声音,满是无奈:“我没敢说实话,只跟他说县医院让来省城复查血常规,他没多疑心。”
座椅上的老农闻声抬眼。
一双眼眸浑浊黯淡,却残存着一点微弱光亮,如同深秋将熄的炭火,苟存余温。他还记得这个耐心温和的年轻医生,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刘易顺势蹲下身,与老人平视,语气温和又安稳,消解他的不安:“周叔,今天就是复查核实指标,不用紧张。全程我陪着您,咱们一步步来。”
老农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反复搓着棉袄袖口,像是想搓掉心底潜藏的不安与惶恐。
冬日晨风凛冽,刮得街巷微凉。
刘易领着父子二人穿过马路,往省肿瘤医院走去。
两院相隔不过十余分钟脚程,道旁梧桐枝干光秃横斜,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苍劲又萧瑟。寒风灌进衣领,刘易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时时侧身回头,确认步履拖沓的老农稳稳跟上。
周大哥寸步不离陪在父亲身侧,双手虚悬在老人胳膊旁,时刻准备搀扶,动作藏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抵达肿瘤医院门诊大厅,人流嘈杂,空气里弥漫着不散的消毒水味。
刘易让二人静坐等候,独自排队挂号、咨询流程、预约增强CT。排队人潮络绎不绝,他足足忙活二十分钟,才办妥所有手续。
折返回来时,恰好看见周大哥拧开保温杯,倒出半杯温水,细心吹凉,才递到父亲手里。
老农小口抿着水,沉默无言。父子二人静静相对,没有言语,满身都是底层家庭面对病痛的隐忍与无力。
增强CT排号定在上午十点半。
影像科走廊坐满等候检查的病患,人人面色沉郁、眉眼黯淡,仿佛被同一片阴云笼罩,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整条长廊。
老农独坐角落,垂眸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沉默得近乎麻木。周大哥攥紧检查单,指腹反复摩挲着纸边,纸面快要被捏出褶皱,满心焦灼无从安放。
刘易静静陪在一旁,偶尔低声闲谈宽慰,语气轻柔舒缓,无声抚平父子二人紧绷的心弦。
轮到检查时,他小心搀扶老农躺上检查床。
护士推入造影剂,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老农眉头微蹙,却硬生生忍着,不曾发出半点呻吟。
巨大的核磁仪器缓缓启动,低沉的嗡鸣响彻房间,检查床慢慢滑入雪白的机器腔体。
操作室外,周大哥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仪器里蜷缩的父亲,喉结不停滚动,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刘易立在他身侧,默然相伴,不言不语,却自带一份安稳的力量。
检查结束,老农坐着轮椅短暂休憩。周大哥默默推着轮椅前行,长廊漫长惨白,日光灯管晃得人眼晕,刺鼻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
转角处的宣传画格外刺眼,画面上笑脸盈盈的医患,配着一句温暖标语:早发现,早治疗。
可落在此刻三人眼中,只剩无尽沉重与讽刺。
午后一点多,手机APP弹出报告推送。
CT报告已出。
刘易走到大厅僻静角落,指尖划开屏幕,一字一句细读,眼底的温润一点点沉淀、冷却。
“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6,边界模糊,增强扫描呈快进快出典型表现;门静脉右支充盈缺损;甲胎蛋白>1000ng/l。”
最后一行结论,字字锋利,确凿冰冷——
原发性肝细胞癌可能性大,建议穿刺活检进一步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