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肝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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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省中医堂三楼走廊尽头。

刘易倚在窗边,拨通了县医院检验科的电话。

窗外冬风萧瑟,老樟树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在风里轻颤。几只麻雀蹲在枝上,缩成小小的灰绒团,一动不动。

手机贴耳,他单手揣进外套口袋,指腹反复摩挲着贴身存放的那枚金针。微凉的金属温度,是他唯一的安定。

电话接通得有些慢。

对面是个年轻技师,语气拘谨刻板,一问一答,带着新人特有的谨慎拘束。

刘易平静报出患者姓名与抽血项目。

“您稍等,我查一下系统。”

听筒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响。

走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掠过,车轮碾地沙沙作响,车上整齐码放着生理盐水与无菌纱布。两名白大褂低声擦肩而过,指尖夹着CT胶片,光影在胶片上忽明忽暗。

刘易微微侧身,默默让出通路。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干燥凛冽,裹着深冬的寒意。他抬手,拉高了外套拉链。

片刻后,技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查到了,甲胎蛋白一千二百多。”

嗡的一声。

刘易指节骤然攥紧,手机几乎握不住。

一千二百多。

常人正常值不足二十。

悬殊百倍的数字,没有惊雷炸响,却像一记无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闷得人胸口发沉、呼吸滞涩。

他耐着性子再次确认。

技师逐字念出报告数据、参考区间,字字确凿,无从辩驳。

“多谢。”

刘易挂断电话,静静立在窗边,失神几秒。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一道被处方笺划破的浅痕刚结痂,细若游丝。

视线透过这道细小伤口,昨日老农的模样瞬间撞进脑海。

老人枯瘦脱形,皮肉紧绷如陈旧鼓皮,颧骨突兀,眼窝深陷。说话声沙哑干涩,像从枯竭的井底艰难汲水。陪诊的儿子沉默局促,双手搁在膝头,指节粗砺,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全程木讷沉默,唯有老人咳嗽时,才抬手轻轻拍抚后背,动作笨拙却珍重。

心底沉沉一叹。

刘易收了手机,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诊室。

傅景文正坐案开方,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刘易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立在门口等候。

待最后一位患者道谢离去,傅景文摘下老花镜,抬眼看向他,目光通透,早已看穿端倪。

“结果出来了?”

刘易低声报出数值。

一千二百多。

傅景文神色未起波澜,从容翻开昨日病历,指尖缓缓划过几行关键记录。

右胁压痛、舌光无苔、脉细数而弦、形体枯槁。

一字一句,对应无误。

他指尖轻点纸面,语气平稳笃定,如同落子收官。

“甲胎蛋白飙升至此,结合体征舌脉,肝积基本可以定论。”

“尽快带患者去省肿瘤医院做增强CT,条件允许再加穿刺活检。”

“确诊之后,遵西医方案,能手术手术,能介入介入,一刻不能拖。”

刘易沉默片刻,轻声发问:“老师,中医于此,还有多少余地?”

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傅景文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伫立片刻。

窗外树影随风轻晃,光影斑驳,如同起伏不定的命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速沉缓,字字皆是行医半生的沉淀。

“《难经》早有定论,肝之积,名曰肥气。自古便是沉疴顽疾,极难根除。”

“但中医从来不是无用之功。”

“早期,疏肝理气、活血化瘀、软坚散结,阻滞邪气蔓延;中期,重在实脾护土,肝木克脾,肝病必传脾,脾胃一败,正气顷刻溃散;晚期,少攻多补,撤祛邪峻药,重扶一身正气,以缓痛、安眠、进食、延年为要。”

他回头看向刘易,目光深重。

“记住,肝积不可逆。我们行医之人,不必妄想逆天改命,只需在每一段病程里,替病人把正气托住、把痛苦压住。”

刘易牢牢记下,又问:“若是患者不愿接受西医手术?”

“便以中医为主保守施治。”

傅景文随口道出方药思路:“柴胡疏肝散合膈下逐瘀汤打底,疏肝健脾、化瘀软坚。佐白花蛇舌草、半枝莲、莪术,清热解毒、消积抗肿瘤。”

“但一切前提,必先确诊。无明诊断,一切方药皆是空谈。”

说完,他叮嘱一句:“你联系患者家属。让他们直接来中医堂找你,你亲自带队去肿瘤医院。老爷子心性固执,别让他独自奔波折腾。”

刘易应声转身。

临出门前,傅景文忽然叫住他。

“刘易。”

少年驻足回头。

“你昨日一贯煎合膈下逐瘀汤的方子,思路极稳。先养阴清火、柔肝固本,再图消积,没有急功近利,做得很好。”

一句肯定,沉甸甸落进心底。

刘易轻轻带上门,心绪稍稍安定,却依旧沉重。

回到诊室,他独坐桌前。

处方笺反复开合,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心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