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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之中,茶香袅袅。羊徽瑜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盏精致的玉制冰心莲灯上,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橙玉表面,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语气却依然平和而审慎:“琅琊王殿下真是有心了。这玉制冰心莲灯甚是精致小巧,殿下实在费心了。”
孙休坐在客位,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微微欠身道:“听令仪说,羊夫人甚是喜爱莲灯,玉又象征高洁,故而命人打造了这盏莲灯,聊表心意。”
羊徽瑜的目光在莲灯上停了一瞬,缓缓道:“这玉非寻常玉石,而是上乘的橙玉。橙玉本已是稀世珍品,但比起这莲灯的工艺,却又不足道哉了。如此至宝,琅琊王花了不少心思。”
“区区俗物,怎比得上夫人对令仪和攸公子多年视若己出、舐犊情深?”孙休的语气真诚而恳切,“夫人待令仪如亲生,这份恩情,子烈铭记于心。”
羊徽瑜沉默了片刻,将莲灯轻轻放在案上,抬起目光,直视孙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不知我要以何身份受此重礼?”
孙休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坦然道:“夫人这是何意?”
“琅琊王对令仪的情意,妾身看得明白。”羊徽瑜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为人母者的审慎与护犊之心,“但令仪虽非我亲生,却是我爱女。我不愿她再次远嫁。琅琊王出身东吴亲王,总不能入赘我司马府吧?”
孙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夫人对令仪视若己出,自然受不得爱女远嫁之苦。但子烈也是真心求娶,绝无半点虚情。夫人与王夫人不同——王夫人对令仪好,虽出于真心,却多少有为攸公子考量的成分。但在夫人眼中,对令仪的偏爱,胜过攸公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夫人也知令仪心意。莲子之心,便是莲子之意。”
羊徽瑜的目光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的现实考量:“只是你与令仪之间,一个是魏地乡君,一个是吴地亲王。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孙休沉默了一瞬,忽然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夫人,此处无人,我便告知夫人一事。大将军的情况,夫人应当比我清楚。司马昭他们夫妇两人自有盘算。令仪的婚事,注定会成为他们夫妇二人的筹码。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嫁给我。孙休向夫人保证,定保令仪一世安宁。”
羊徽瑜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沉了下来:“琅琊王,你……”
“大将军眼疾重症,不可长寿。”孙休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重,“魏国危机重重。令仪是大将军与夏侯夫人的骨血,她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置身事外。她终将成为这条路上的筹码。”
羊徽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你都知道?”
孙休点了点头,目光坦然:“是。我都知道。”暖阁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香仍在袅袅升腾,那盏橙玉莲灯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关乎命运的对谈。
司马令仪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色苍白,指尖微微发抖。她在屏风后听到了全部的对话——父亲的眼疾,孙休的洞察,以及那被她忽视了整整九年的真相。她走到羊徽瑜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母亲……父亲他……是真的吗?”
羊徽瑜抬起头,看到令仪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容,心中一疼,却不知如何开口。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令仪,你为何在这里?”
“母亲,父亲他真的……”司马令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个她不敢相信的真相。
羊徽瑜望着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令仪,你父亲这些年……他的眼疾,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感觉已经很久了。他一直不让外人知晓,连我,也是近几年才察觉的。”
司马令仪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桌角,稳住身形,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孙休脸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难怪他会对子烈如此转变。但子烈,你是如何得知的?”
孙休望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一阵揪痛,却还是如实答道:“那日与大将军对弈,我看出了端倪。他落子时,有几处明显的偏差——那不是棋艺的问题,而是视力的问题。”
司马令仪的呼吸猛地一窒。她一直以为,父亲对她的态度转变,是因为孙休在郑府与王元姬的那场谈话,是因为孙休展现了他的能力与诚意。可现在她才明白——父亲之所以松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不是接纳了孙休,而是在为自己走后,替她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她忽然想起那日父亲在书房中对她说的话——“非为父接纳他,而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你若真嫁给了伯明,我也不放心。那人倒也不差。”她当时只当是父亲终于松了口,如今回想起来,那句“不放心”背后藏着多少她不曾察觉的沉重。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父亲从何见得?”
司马师那日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低沉而平静:“他能活到现在,恐怕不止是运气。”
泪水终于从司马令仪的眼眶中滑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作为女儿,竟连父亲的身体状况都未曾察觉,反而需要一个外人来告诉她这个真相。羊徽瑜站起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孙休站在原地,望着那对相拥的母女,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声的承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需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令仪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