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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辰前夜,星河低垂,万籁俱寂。司马令仪独自一人来到僻静的河边,将一盏亲手扎制的孔明灯轻轻放入水中。灯上并无多余字句,只在内壁用极细的墨笔勾勒了一支简兰,默默寄托对姐姐司马如儿的无尽哀思,亦祈祷明日祭祀之舞能顺利完成,不负姐姐心血。
灯火摇曳,顺流缓缓漂远,融入了碎星流淌的河面。
“皇嫂可是在祭奠司马夫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司马令仪心中一凛,倏然转身。只见孙休不知何时悄然到来,一身深色斗篷,几乎隐没在夜色里,唯有那双眸子,在星光下亮得惊人。他目光扫过那渐行渐远的河灯,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代佳人,红颜薄命。着实令人惋惜。”
司马令仪迅速敛起心神,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琅琊王殿下。”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自那日退还旧物、字条传意后,知晓了他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她心中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慌乱与避忌。
孙休一步步走近,目光却始终锁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又仿佛只容她一人听见:“今夜前来,别无他意。只是心中有一惑,辗转反侧,不得其解,想向皇嫂请教一句。”
他不等她回应,便径直问道,语气执拗:“子烈愚钝,始终参不透……何为‘雅音难觅’?又何为‘琴断曲终’?”
司马令仪指尖微微一颤,强自镇定道:“殿下天资聪慧,心思玲珑,其中深意……无需妾身点明,殿下亦当知晓。”
“哦?是吗?”孙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可惜,休确实愚钝。只近日偶听得一句话,辗转于心,或许皇嫂可为休解惑?”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青蝇樊荆,白璧当归明主。’”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司马令仪耳边!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孙休,撞入他那双毫不掩饰、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眸中!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直白!“青蝇”喻指小人(如孙霸),“樊荆”意指荆棘牢笼,“白璧”自然暗指她自身,而“明主”……
他这是在公然告诉她,她不该被困于孙霸那等庸人身边,而应归属于他这位“明主”!
司马令仪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因震惊而微带喘息:“殿下……殿下说笑了?当今之世,烽烟四起,白璧尚且难寻,又何来……何来殿下口中的‘明主’?”她试图用世道艰难、明主难寻来模糊焦点,回避他那惊世骇俗的暗示。
孙休闻言,非但不退,反而迫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他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白璧是否难寻,明主是否存在,皇嫂心中自有衡量。只是,荆樊虽固,终非玉璧久居之地;青蝇虽扰,岂能掩明月之辉?皇嫂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有些线,一旦划下,便由不得一方说断就断。”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刻入灵魂深处。随即,不等她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斗篷在夜风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司马令仪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河风带着寒意掠过,她却觉得脸上滚烫,心口如同揣了只兔子般狂跳不止。孙休最后那几句话,霸道强势,几乎撕破了所有伪装,将她极力维持的距离感击得粉碎。
他看着那盏早已消失在河流尽头的孔明灯,又望向孙休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混乱。明日祭典在即,她本该心无旁骛,此刻却被孙休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宣言搅得心绪不宁。
“白璧当归明主……”
“良禽择木而栖……”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如此强烈渴望和认定的悸动。
夜,更深了。明天的祭典,注定不会平静。而她的心,也再也无法回归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