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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杏花村村口已经响起木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刘毅都觉得自己伤腿跟着疼一下。
“九斤。”
“干啥?”
“你家这板车是不是快散了?”
前面拉车的韩九斤回过头。
“不会。”
“你咋知道?”
“去年拉过一头猪。”
“比你沉多了。”
刘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好。
现在在韩九斤家的运输标准里,他的安全等级大概等于:
不到一头猪。
阿柚坐在板车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
听完以后笑得前仰后合。
刘毅懒得理她。
主要腿疼。
昨晚说好坐板车进县城。
结果真正上路以后才发现,杏花村这条土路根本不适合伤员。
一个坑。
颠一下。
一块石头。
再颠一下。
走出不到两里。
刘毅已经开始怀念自己那张破床。
韩守田坐在旁边。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
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原始凭据。
三年村账。
还有昨天刘毅重新整理出来的对照数。
但韩守田从出村以后,一次都没把它放下。
刘毅看了一眼。
“韩叔。”
“嗯?”
“别抱那么紧。”
“掉不了。”
韩守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我就是怕……”
他说到一半。
没往下说。
刘毅明白。
怕丢。
也怕没用。
杏花村二十多户翻箱倒柜找了一晚上。
乔青禾陪着认字。
他们又算了一整天。
最后如果县仓的人连看都不看——
那才最让人难受。
刘毅却没安慰他说:
一定有用。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道:
“到地方先按规矩问。”
“能复核就递。”
“不能递,再找别的办法。”
韩守田点头。
韩九斤在前面喊:
“那要是不管呢?”
刘毅看着他的后背。
“你先把车拉稳。”
“我很稳!”
话音刚落。
右边车轮碾过一块石头。
咣!
刘毅整个人差点从板车上弹起来。
伤腿一扯。
“嘶——”
韩九斤马上缩脖子。
“意外。”
刘毅面无表情。
“等回村我建议你先学修路。”
阿柚已经笑倒在车板上。
……
安平县比刘毅想象中热闹。
他们到县城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
城门前全是人。
挑担的。
推车的。
赶驴的。
运粮的。
路边还有摆早食的小摊。
蒸汽一阵阵往外冒。
刘毅坐在板车上,看见热腾腾的汤饼,视线明显停了两息。
阿柚立刻发现。
“你饿啦?”
“没有。”
肚子:
咕——
阿柚看他。
刘毅沉默。
“身体意见和本人意见偶尔不一致。”
韩九斤在前面也听见了。
“进城给你买饼。”
“你出钱?”
“我爹出。”
韩守田立刻抬头。
“凭啥我出?”
韩九斤:“……”
刘毅想了想。
“办完事再吃。”
没钱的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特别容易抵抗消费冲动。
因为不抵抗也没用。
三个人没在城里乱逛。
直接往县仓方向去。
老孙昨天把路讲得很清楚。
城南。
靠近运河支渠。
远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仓房。
今天又正好是秋粮复核的日子。
还没靠近。
先看见车。
一辆接一辆。
麻袋摞得比人高。
空气里都是谷物、尘土和牲口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九斤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粮。”
刘毅也第一次真正理解县仓是什么概念。
杏花村那点粮放在这里。
可能连一个角落都堆不满。
也正因为这样。
几户人半年口粮放进这种地方,只是一点不起眼的数字。
可不起眼。
不等于不重要。
“走。”
刘毅从板车下来。
腿一落地。
疼得皱眉。
韩九斤立刻伸手。
“我背你?”
“不用。”
“你走这么慢。”
“我还能走。”
“你昨天不是让我背梁不二?”
“他当时快烧熟了。”
“……”
韩九斤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
县仓外果然有人核账。
入口旁边摆了两张长桌。
有人递仓条。
有人报乡里。
还有几个粮吏来回搬账册。
韩守田走到近前,明显紧张起来。
在杏花村,他是村正。
几十户人家有事都找他。
真到了县城。
他就是个普通乡下人。
衣服旧。
鞋底沾泥。
怀里还抱着一包发黄凭据。
前面一个粮行掌柜模样的人刚办完。
后面立刻有人催:
“下一户!”
韩守田下意识往前。
刘毅拉了他一下。
“先问对地方。”
韩守田停住。
刘毅看向旁边负责收凭据的人。
“请问,村里秋粮数和收粮凭据对不上,在哪复核?”
那人本来没太在意。
听见“凭据对不上”,才抬眼。
“哪村?”
“杏花村。”
“村正来了?”
韩守田赶紧道:
“我就是。”
对方指向里面。
“进去找季复核。”
“带原条了吗?”
韩守田马上拍拍布包。
“带了。”
“账呢?”
“也有。”
“那进去。”
就这么简单。
韩守田愣了一下。
刘毅也愣了一下。
他们昨天想过不少可能。
被挡。
不让进。
没人管。
甚至已经做好再问几处的准备。
结果人家只问两句。
放行。
阿柚飘在刘毅旁边。
小声道:
“好像没有你想得那么难。”
刘毅心里回:
“因为昨天先找对地方了。”
如果今天跑去县衙大门口喊冤。
可能就是另一回事。
有路。
和知道路在哪。
本身就是两件事。
……
季长庚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桌后。
四十来岁。
衣服袖口沾着墨。
桌边放着算盘。
旁边已经摞了不少刚核过的仓条。
他没抬头。
“哪乡?”
韩守田答:
“安平南乡,杏花村。”
“什么事?”
“粮数对不上。”
季长庚这才抬眼。
“今年?”
韩守田犹豫一下。
“还有前两年。”
季长庚眉头皱了皱。
“三年的账现在才来?”
韩守田脸上有些发热。
“以前……”
“我们没看明白。”
季长庚没训。
只伸手。
“拿来。”
韩守田立刻把布包打开。
原本担心一堆破纸递上去会乱。
但刘毅昨天已经分过。
最上面是今年。
再
前年。
每年最前面还夹了一张重新整理过的数字对照。
季长庚原本只是随手接。
翻开第一张后。
动作慢了。
他先看今年县额。
再看村里凭据。
又看刘毅列出来的差额。
“这个谁算的?”
韩守田指刘毅。
“他。”
季长庚抬头。
看了一眼刘毅。
年轻。
脸色还有点病后发白。
腿上明显有伤。
衣服更算不上体面。
“你会账?”
刘毅答得保守。
“只会些加减。”
季长庚没多问。
继续看。
今年。
去年。
前年。
算盘珠开始响。
啪。
啪。
啪。
屋里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韩九斤本来还想凑近。
被刘毅一把拽回来。
“别挡光。”
“我就看看。”
“你看得懂?”
“看算盘。”
“算盘你会?”
“不会。”
“那你看什么?”
韩九斤彻底老实。
季长庚算完今年第一组数字。
抬头问:
“你们说多了一成损耗?”
韩守田点头。
“收粮的丁茂财说是县里定的。”
季长庚眉头一下皱紧。
“县里什么时候定过?”
韩守田呼吸一滞。
刘毅则立刻抓住重点。
“也就是说,没有这一项?”
“没有单加一成这种规矩。”
季长庚道。
“正常入仓折耗,仓账里有自己的核数。”
“谁让你们交粮时另加?”
“丁茂财。”
季长庚没有马上下判断。
反而从后面的柜架上抽出一本厚账。
翻到杏花村。
今年。
县额清清楚楚。
再翻去年。
前年。
刘毅站在旁边看不全内容。
可季长庚脸色已经越来越沉。
县仓登记数——
和杏花村正式应交数能对上。
问题是杏花村实际交出去的部分。
比县仓最终登记的更多。
多出来的粮。
没进县仓账。
事情一下简单了。
甚至比刘毅预想的还简单。
季长庚又问:
“过去三年都是丁茂财经手?”
韩守田道:
“是。”
“凭据谁开的?”
“有些是他。”
“有些是
季长庚拿起其中一张。
看了一眼落款。
没有说话。
直接朝外叫了一声:
“丁茂财今天来了没有?”
外头有人回应:
“在西边验粮!”
刘毅和韩守田同时一怔。
居然就在这。
没多久。
脚步声传来。
一个四十上下、身材略胖的男人快步进来。
刘毅以前没真正近距离见过他。
但一看韩守田脸色。
就知道。
丁茂财。
丁茂财进门还堆着笑。
“季吏,找我?”
季长庚把一张凭据推过去。
“杏花村。”
丁茂财的笑僵了半分。
只半分。
很快恢复。
“杏花村怎么了?”
“今年你让他们另备一成损耗?”
“这个……”
丁茂财眼神一扫。
这才看见韩守田。
再看到刘毅。
“是这么回事。”
“今年粮潮。”
“路又差。”
“乡里运过来难免有撒漏。”
“我也是怕到仓以后数不够,让他们提前多备一些。”
季长庚问:
“谁准的?”
丁茂财卡住。
“这都是往年……”
“我问谁准的。”
屋里安静下来。
季长庚没有拍桌。
也没骂。
只是把县仓账翻开。
“杏花村前年县额多少?”
丁茂财答不上。
“去年呢?”
还是答不上。
季长庚指凭据。
“那你解释。”
“为什么村里交出去的数,比县仓入账多?”
丁茂财额头终于开始冒汗。
“可能路上……”
“每年都路上?”
季长庚反问。
“而且只多,不少?”
丁茂财不说话。
季长庚又把其中几张条子排开。
“你自己开的。”
“认不认?”
丁茂财看了一眼。
脸色终于白了点。
刘毅站在旁边。
到这时候反而完全确定——
没有幕后大人物。
没有什么惊天粮案。
丁茂财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大反派。
就是一个在乡里收粮多年的人。
知道村民不识字。
也不会算细账。
知道县仓只看正式入库数。
于是每年借着:
损耗。
脚费。
撒漏。
潮粮。
各种听起来似乎都有点道理的说法。
多要一些。
一家多一点。
一个村多一点。
数不大。
不容易惊动谁。
可三年下来。
对杏花村就是实打实的口粮。
丁茂财还想解释。
“季吏,我也不是全拿了。”
“有时装袋、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