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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刘毅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刘毅。”
“刘毅,醒没?”
声音是韩守田。
刘毅睁开眼。
先看了一眼窗外。
天才刚蒙亮。
再看床头。
《四时引气篇》昨晚压根没碰。
桌上那几本粮账倒是摊了一夜。
阿柚趴在半空,脸埋在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模拟出来的小枕头里,只露出半边圆脸。
听见敲门,她翻了个身。
“谁呀……”
“韩叔。”
“这么早?”
刘毅已经起身。
腿上的刀伤经过两天恢复,走路虽然还会疼,但至少不用再一瘸一拐得太明显。
他刚打开门。
就看见韩守田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后面还跟着韩九斤。
韩九斤两手也没空。
左手一摞纸。
右手一个布包。
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刘毅看一眼这阵仗。
困意顿时散了。
“找到了?”
韩守田点头。
“能找的都找了。”
他抱着木匣进屋。
往桌上一放。
砰。
灰都震起来一层。
阿柚一下坐起来。
“好多。”
确实多。
木匣打开以后,里面不是账本。
是各种各样的凭据。
有些折得很小。
有些已经泛黄。
有一张边缘被老鼠啃掉半块。
还有的干脆用布包着,显然主人怕丢,一直收得很仔细。
韩守田道:
“昨晚我挨家问。”
“很多人早扔了。”
“也有人拿来垫柜脚、糊缝。”
“能找回来的,大概这些。”
刘毅先没碰。
“几年?”
“主要三年。”
“再往前呢?”
“太少。”
韩守田叹气。
“以前大家谁会把这东西当宝。”
“交完粮。”
“拿张条子。”
“回家随手一塞。”
“过两年找不见太正常。”
刘毅点头。
三年够了。
至少比只有村账强。
“有多少户?”
韩九斤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
“二十三户。”
刘毅抬眼。
“这么多?”
“我跟我爹跑一晚上。”
韩九斤一脸疲惫。
“村东跑村西。”
“连王老瘸家床底都翻了。”
刘毅看他。
“你翻人床底干什么?”
“他自己下不去。”
“……”
很合理。
韩九斤继续:
“还有李婶。”
“她家前年的条子拿去引火了。”
“幸好只烧一半。”
说着。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黑了一角的凭据。
刘毅沉默。
这份证据能活下来,也挺不容易。
“先放。”
他把桌面收干净。
油灯不用点。
现在天已经渐亮。
光足够。
刘毅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开始算。
而是先把凭据按照年份分。
今年。
去年。
前年。
然后再按户分开。
韩守田在旁边帮。
韩九斤也伸手。
刘毅立刻道:
“你别乱放。”
韩九斤动作停住。
“我能看数字。”
“你刚才把前年放去年了。”
“……”
韩九斤默默把手收回。
阿柚在旁边小声笑。
“他好像不适合算账。”
刘毅心里道:
他适合背人。
术业有专攻。
……
等所有东西分完。
乔青禾也来了。
她不是被叫的。
是韩守田昨晚就说好,今天还得麻烦她帮忙认字。
她进门以后,看见桌上铺满的凭据。
第一句话就是:
“真找了这么多?”
“二十三户。”
刘毅给她腾位置。
“今天可能得忙很久。”
乔青禾坐下。
“先看哪年?”
“前年。”
“为什么不是今年?”
“从最早的开始。”
刘毅道。
“这样才知道问题什么时候出现。”
乔青禾点头。
第一张。
韩家。
正粮多少。
实交多少。
凭据记多少。
刘毅记下来。
第二张。
周家。
第三张。
王家。
一张接一张。
碰到看不懂的字。
乔青禾念。
碰到某户具体当年交粮情况对不上记忆。
韩守田补。
刘毅只负责一件事。
算。
不猜。
不先认定。
把能确认的原始数字全部抽出来。
阿柚也开始帮忙记录。
她不能替刘毅判断当地文字。
但一旦乔青禾确认了意思,她就能把:
年份。
户名。
粮额。
实交。
凭据数。
全部整理进面板。
没有额外分析。
只是记录。
这点已经很有用。
至少刘毅不用担心算到后面把数字抄串。
前年第一批凭据算完。
刘毅把笔放下。
韩九斤立刻凑过来。
“咋样?”
刘毅没说。
重新算第二遍。
韩九斤抓头。
“又算?”
“嗯。”
“你刚才不是算了?”
“所以现在复核。”
“有啥区别?”
“第一遍可能错。”
“第二遍还一样,错的可能就小点。”
“那第三遍呢?”
“更小。”
韩九斤想了想。
“那你算十遍不是最准?”
刘毅抬头。
“你今晚替我算?”
韩九斤立刻闭嘴。
第二遍。
结果一样。
刘毅在最
前年。
二十三户里,找到凭据的那部分,实际交粮合计——
比账面应交数多。
而且不是一点。
韩守田凑过来。
“多少?”
刘毅报了数字。
韩守田脸色变了。
“这么多?”
“只是有凭据的户。”
刘毅提醒。
“还有一些人家的凭据没了。”
也就是说。
这还不是整个杏花村当年全部多交的数。
只是能证明的部分。
韩九斤终于听懂。
“那前年真多收了?”
刘毅没有说“真”。
只说:
“凭据和县额对不上。”
“多出来的方向和昨晚村账一致。”
“先记。”
然后去年。
继续。
一张张念。
一张张算。
时间慢慢过去。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
韩九斤开始还能蹲在旁边看。
后来彻底坐不住。
跑出去劈柴。
劈一阵又探头:
“算完没?”
“没有。”
再过一阵。
“现在呢?”
“没有。”
第三次再探头。
刘毅都没抬头。
“再问你来算。”
韩九斤彻底消失。
阿柚笑得趴桌上。
乔青禾也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去年凭据比前年完整。
数字更多。
可结果反而更清楚。
刘毅最后一笔写完。
整个屋里没人说话。
韩守田甚至没问。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又多。
而且和前年非常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的数。
不是固定多出整齐的一成。
具体方法也有变化。
可最终结果——
依旧只朝一个方向。
杏花村多交。
没人少交。
没有一年“算错了”以后第二年少收回来。
乔青禾盯着纸。
“如果真只是算错。”
“不会每次都这样。”
刘毅点头。
“对。”
这才是最关键的。
单独一年。
可以说误差。
单独一户。
可以说记错。
一张凭据。
甚至可能说纸面登记有问题。
可现在:
不同年份。
不同人家。
不同数字。
最后却一直稳定地往“多收”走。
那就很难再叫偶然。
刘毅没有急着说丁茂财就是故意。
可心里已经把“单纯算错”的可能往下压了很多。
“今年。”
他说。
最后一摞被搬过来。
今年的凭据数量最多。
因为才刚开始收秋粮。
很多人家上一轮预交、补交留下的条子都还在。
而且保存最好。
字最清。
这一轮不用算很久。
昨天他们已经大概查过。
今天主要是拿各户原始凭据重新对。
刘毅一项一项算。
正粮。
预交。
补数。
丁茂财要求额外准备的“损耗”。
再看凭据。
再看村账。
很多东西终于彻底对上。
昨天觉得不对的地方。
今天有了原始凭据以后,已经不再只是“感觉”。
最后。
三张汇总纸摆到桌面。
三年。
全在。
前年。
多。
去年。
多。
今年——
如果按照丁茂财现在要求的数交完。
依旧多。
韩守田坐了很久。
整个人像一下老了不少。
他不是心疼一个数字。
他是在脑子里往回想。
前年冬天。
村西赵家粮不够。
一家人把最后一袋豆掺进糠里吃。
去年。
周婶家小孙子病了一场。
家里为了省粮,一天只煮两顿稀粥。
还有几户人。
春荒时去山里挖野根。
谁家都没觉得这些事和多交出去的粮有关。
大家只觉得:
年景不好。
命苦。
粮不够。
官粮又必须交。
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刘毅把那些数字摆开。
才第一次让人看见——
有一部分苦。
本来可以不用吃。
韩守田声音有些哑。
“三年……”
“嗯。”
刘毅道。
“至少这三年。”
“都有问题。”
韩守田拳头慢慢攥紧。
“到底多出去多少?”
刘毅低头。
开始算最后一个总数。
这个数不好算。
因为不是所有户凭据都完整。
所以他只算:
现在能确认的。
不能确认的。
一粒都不加。
第一遍。
第二遍。
阿柚帮他对记录。
乔青禾在旁边重新核字。
最后数字出来。
屋里再次安静。
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数。
甚至如果放在县仓里。
可能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韩守田听完以后。
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粮……”
他低声估算。
“省着吃。”
“够几户人家吃半年。”
刘毅点头。
这就是数字和现实的区别。
账上只是几笔。
真落到村里——
是几户人半年不挨饿。
是老人冬天不用把自己的饭往孙子碗里拨。
是春荒的时候可以少挖几顿草根。
阿柚也安静了。
她虽然不真正吃人类食物。
却这几天一直看着刘毅为了半碗粥、一块饼认真得不得了。
所以她很容易明白:
这些粮意味着什么。
韩九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
他这次没问算完没。
只站在门口。
听见“几户半年”这句话以后,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
是怒。
“我去找丁茂财。”
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刘毅声音不大。
韩九斤脚步停住。
“还等啥?”
“账都算完了!”
“然后呢?”
“找他问!”
“他承认怎么办?”
“让他还!”
“他不承认呢?”
韩九斤咬牙。
“凭据都在!”
“他可以说村里算错。”
“也可以说这是正常耗粮。”
“还可以说过去三年的事情与今年无关。”
刘毅一项一项说。
“最坏一点。”
“他直接把你打出去。”
“你怎么办?”
韩九斤胸口起伏。
“难道就让他白拿?”
“我没说。”
“那你想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