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账不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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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不二走后的当天晚上。

刘毅没有修炼。

《四时引气篇》就放在床头。

阿柚已经把前面能认出来的字全部记进了面板。

如果按照刘毅前几天的想法,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安安静静坐下来,再试一次感气。

可今晚不行。

桌上堆着另外一件更要命的东西。

账。

三年的旧粮册。

几张已经发黄的凭据。

还有韩守田刚刚翻出来的一沓零零散散的旧纸。

刘毅坐在桌前。

左腿伸直。

伤口的位置还不能太弯。

油灯摆在最中间。

阿柚趴在桌子另一头,托着脸看了半天。

“你不修仙啦?”

“修。”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这些?”

刘毅拿笔在一串数字

“因为修仙晚一天不会死。”

“明天粮没了——”

“可能真得饿。”

阿柚想想。

很有道理。

于是也跟着看。

看了没多久,她就放弃了。

因为这账实在不好看。

不是数字难。

数字刘毅能认。

真正麻烦的是字。

原主对本地文字有一些残留熟悉感,简单常用字他偶尔能认出来。

可一旦放到这种旧粮册上——

问题就来了。

字小。

潦草。

有些还是韩守田这些年自己记的。

同一个字,今年写得像个人。

前年就像被鹅踩过。

刘毅看得眼睛疼。

“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行。

韩守田凑过来。

“斗。”

“这个?”

“石。”

“这个?”

韩守田看半天。

“不知道。”

刘毅抬头。

“你写的。”

韩守田沉默。

又凑近一点。

“我写的?”

“墨色、笔迹都一样。”

“……”

韩守田开始认真辨认。

足足看了十几息。

“可能是‘补’?”

刘毅:“……”

“你自己写的你都不确定?”

韩守田有点尴尬。

“那几年忙。”

“写得急。”

韩九斤坐在旁边啃饼。

听见这里,凑过来看一眼。

“这不像补。”

“那像啥?”

“像虫。”

韩守田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吃你的!”

韩九斤老实了。

阿柚已经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刘毅却一点没笑。

因为越往下看。

那种熟悉的不对劲感越来越重。

最开始在第一个账本里,他只是发现总数不对。

但那时候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明白。

比如:

县里到底怎么收粮。

是否真有合理损耗。

运输是不是另算。

称粮时有没有固定折耗。

他不能只因为数字对不上,就直接认定丁茂财贪粮。

这也是刘毅前面一直没急着下结论的原因。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更不懂这个时代的官府规矩。

万一人家本来就这么算。

自己冲上去喊一句“你贪污”,最后发现只是自己没文化——

那就不是主持公道。

是送人头。

可现在。

三年的东西摆到一起以后。

问题开始变得不一样。

刘毅先把今年这张抄出来。

“今年村里应交多少?”

韩守田报了个数。

刘毅记下。

“丁茂财让交多少?”

韩守田又报。

刘毅再记。

中间差额——

正好接近一成。

就是丁茂财所谓的:

“损耗。”

刘毅没急着判断。

又抽出前一年的。

“去年呢?”

韩守田翻着册子。

“这个。”

刘毅重新算。

结果写出来。

还是多。

再往前一年。

依旧多。

而且更奇怪的是——

三年的算法居然还不完全一样。

有一年是先按应交粮数算一成。

有一年却像是在已经加过一次某项杂数以后,再往总数上加。

今年最明显。

甚至有一部分像被重复计算。

刘毅盯着那几排数字。

眉头越来越紧。

阿柚看不懂文字。

但数字她能看。

“这里是不是加了两次?”

她指着其中两列。

刘毅点头。

“像。”

“那就是算错了?”

“先别下结论。”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

刘毅指着数字旁边两个潦草小字。

如果两项本来就代表不同费用。

那当然可以分别算。

如果是同一项——

那才是真有问题。

可韩守田已经看不清了。

刘毅也认不出。

正头疼。

院外传来脚步。

“还没睡?”

乔青禾的声音。

刘毅抬头。

“正好。”

乔青禾刚进门。

就看见一屋子账。

“你们干什么?”

“算粮。”

“这么晚?”

“明天丁茂财来。”

乔青禾立刻明白。

她把手里给刘毅换伤药的布包放下。

本来是来检查他腿。

结果刘毅先把账推过去。

“看看这个字。”

乔青禾没接。

先看他。

“腿。”

“先看字。”

“腿。”

刘毅沉默两息。

认命地把裤腿往上提一点。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周围没有继续红肿。

乔青禾摸了摸。

又看有没有渗血。

“今天走很多路了?”

“没有。”

韩九斤立刻拆台。

“他下午跑我家两趟。”

刘毅看向韩九斤。

“我那叫走。”

“你第二趟挺快。”

“……”

乔青禾冷冷道:

“再裂一次,继续记药钱。”

刘毅马上老实。

“知道了。”

“现在能看字吗?”

乔青禾这才坐下。

接过账本。

刘毅指向那两个字。

“这是什么?”

“耗粮。”

刘毅动作一停。

“确定?”

乔青禾看他。

“这两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旁边呢?”

“正粮。”

“这一行?”

“县额。”

“这个?”

“实交。”

一个一个。

乔青禾念。

刘毅在旁边重新记。

随着那些原本模糊的文字被一点点认出来。

数字终于不再只是孤零零的数字。

正粮。

县额。

实交。

耗粮。

补数。

这些项目逐渐对应上。

刘毅第一遍没有说话。

重新算。

第二遍。

还是没说。

又从头算。

韩九斤坐不住了。

“到底咋样?”

“别吵。”

“都算三遍了。”

“所以才让你别吵。”

刘毅把最后一个数字写下。

停笔。

屋里很静。

只有油灯偶尔轻轻爆一下灯花。

韩守田看他的脸色。

心里也跟着发紧。

“真有问题?”

刘毅没马上回答。

而是把其中一张纸推到乔青禾面前。

“你再帮我看一个地方。”

“哪里?”

“这里。”

那是一张保存得还算完整的旧粮凭据。

上面的文字比韩守田的笔迹规整许多。

乔青禾凑近。

慢慢读:

“安平县……”

“秋粮……”

“杏花村……”

她一行一行念。

刘毅则一项一项对数字。

念到最后。

他忽然抬手。

“等等。”

乔青禾停下。

刘毅问:

“上面有没有‘损耗一成’?”

乔青禾从头又扫了一遍。

“没有。”

“有没有单列损耗?”

“没有。”

“有没有写另加一成?”

“也没有。”

韩守田愣住。

“咋会没有?”

刘毅没回答。

又拿起另一张。

“这张。”

乔青禾继续看。

仍然没有。

第三张。

还是没有。

刘毅把几张纸全部摊开。

又将韩守田自己记的村账摆在旁边。

区别一下就出来了。

正式凭据上记的是县里要求缴纳的粮额。

项目很清楚。

可到了村里实际交粮的时候——

多出了一块。

就是那个所谓的“损耗”。

韩守田看着看着,脸色慢慢变了。

“可丁茂财每年都说……”

“路上要撒。”

“装袋有损。”

“入仓还得筛。”

“所以村里得多备一成。”

刘毅问:

“县里发下来的纸上写了吗?”

韩守田摇头。

“没有。”

“以前有人问过吗?”

韩守田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才叹口气。

“谁问?”

“咱们村认识这些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就算认识。”

“也没人真会拿着县里的单子一项项算。”

“丁茂财来。”

“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说少了要补。”

“不补就记欠。”

“大家哪敢跟他争?”

刘毅没有马上评价。

这就是最现实的地方。

不是所有账目上的问题,都需要多复杂的手段。

有时候只需要——

你认字。

对方不认。

你会算。

对方不会。

你再披一层“官府来人”的皮。

很多事情就足够了。

刘毅以前当过普通上班族。

没干过什么大财务。

可最基本的加减乘除总会。

报销单多写一笔。

成本重复摊一次。

比例在不同基数上算。

这种账如果不拆开看。

很容易被总数糊过去。

可一旦把原始数摆在一起——

很多东西藏不住。

阿柚趴在旁边。

“所以那个一成是假的?”

刘毅没有立即点头。

“至少不是这几张县里正式凭据上的项目。”

“那不就是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