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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一步。”
阿柚鼓脸。
“怎么总差一步?”
刘毅心里道:
“因为我不懂这里官府到底有没有别的规定。”
纸上没写。
只能说明:
它不是这份正式粮额里的条目。
可会不会有另行规定?
会不会有运输中的惯例?
会不会丁茂财拿着别的文件?
现在都不知道。
不能因为终于抓到不对劲,就马上把所有未知部分自动补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过——
有一点已经能确定。
丁茂财说的“县里规定额外一成损耗”,至少和他们现在手上的正式凭据对不上。
这就不是一句“我算错了”能轻易解释过去的。
刘毅看向韩守田。
“叔。”
“嗯?”
“丁茂财以前是不是明确说过,这一成是县里定的?”
韩守田点头。
“说过。”
“每年都说?”
“差不多。”
“今年也说?”
“说得最狠。”
韩守田道。
“他说今年路不好。”
“粮更潮。”
“耗得只会比往年多。”
“让咱们一成一定得备足。”
刘毅慢慢靠回椅背。
腿上伤口一扯。
疼得他皱了皱眉。
但注意力仍然在账上。
乔青禾则已经把今年几行数字看了一遍。
她虽然没刘毅算得快。
但并不笨。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是不是不对?”
刘毅看。
正是他刚才圈过的一行。
“哪里?”
乔青禾道:
“如果这个是县额。”
“这个是后来加的耗粮。”
“为什么
韩守田也凑近。
刘毅拿笔重新写:
县额。
加损耗。
再对总数。
确实还有差。
韩九斤听得脑袋发大。
“你们直接说少了还是多了。”
刘毅头也不抬。
“多了。”
韩九斤马上听懂。
“多收?”
“现在看是。”
“多少?”
刘毅算完。
说出一个数。
韩九斤原本没太多概念。
韩守田的脸却一下难看了。
“这么多?”
“这只是今年这一本上的差。”
刘毅道。
“而且还没算那一成损耗本身到底该不该收。”
屋里没人说话。
今年收成本来就只有往年的七成左右。
村里现在每一斗粮都紧。
多出去的不是账面上几个数字。
是几户人能不能撑到来年开春。
是孩子冬天碗里还能不能有干粮。
韩守田脸上的皱纹都像一下深了。
“那明天……”
“先别急。”
刘毅马上打断。
韩九斤急了。
“这还不去找他?”
刘毅看向他。
“找他干什么?”
“问啊!”
“问什么?”
“问他凭啥多收!”
刘毅反问:
“他说自己没多收呢?”
韩九斤一噎。
“账在这!”
“这是咱们自己记的账。”
“他如果说韩叔记错了呢?”
韩九斤不说话。
刘毅继续:
“正式凭据只能证明县里的纸上没有这一成。”
“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规矩。”
“也不知道以前实际入仓到底记了多少。”
“更不知道丁茂财手里有什么。”
“现在冲过去。”
“他一句‘乡下人不懂规矩’。”
“你怎么办?”
韩九斤握了握拳。
“那就让他这么收?”
“我说了吗?”
“那你——”
“先把账弄清。”
刘毅声音不高。
“证据在手上。”
“比嗓门大有用。”
韩九斤安静下来。
这几天经历严三河的事以后,他其实已经慢慢习惯刘毅这种做法。
不确定的时候别先冲。
先弄清。
真要动的时候再动。
乔青禾忽然问:
“那以前呢?”
刘毅一顿。
“什么以前?”
“你刚才不是说。”
“连续三年的算法都不一样?”
“嗯。”
“今年既然有多出来的。”
“前两年呢?”
屋里瞬间安静。
韩守田也像突然反应过来。
对。
今年是这样。
那以前呢?
刘毅没有说话。
他低头。
重新把最上面的今年账挪到一边。
露出
纸已经有些发黄。
边角卷起。
字迹也比今年更模糊。
再下一张。
前年。
三份。
三种写法。
可那一行“耗”——
都有。
刘毅拿起笔。
“青禾。”
“嗯?”
“今天麻烦你再晚点回。”
乔青禾看了看桌上越来越多的纸。
“要认字?”
“嗯。”
“很多?”
刘毅看了一眼。
“可能不少。”
乔青禾坐回去。
“那你先把灯芯挑亮。”
刘毅看向韩九斤。
韩九斤一愣。
“看我干啥?”
“灯油。”
“你家还有吗?”
韩九斤脸黑。
“算村里的账,还得我家出灯油?”
刘毅很自然:
“你家比我家有钱。”
“……”
无法反驳。
韩九斤骂骂咧咧回去拿灯油。
阿柚在旁边笑得不行。
刘毅却已经重新低头。
第二年的账。
从头开始。
乔青禾认字。
他说数字。
韩守田补当年的情况。
一点点拆。
第一遍。
刘毅以为自己算错。
又算一遍。
结果没变。
那一年——
也多。
只是方式和今年不一样。
去年不是明显重复加。
而是在一项本该已经包含在总数里的数上,又额外折了一次。
数字不大。
如果只看一年。
甚至很容易觉得只是记账误差。
可刘毅把它圈起来。
继续前年。
阿柚也不笑了。
她趴在桌边。
开始帮刘毅记录每一次重新计算的结果。
直到夜越来越深。
韩九斤送来的灯油都添过一次。
第三年的数字终于写完。
刘毅没有马上说话。
乔青禾揉了揉眼睛。
“怎么样?”
刘毅看着纸。
韩守田也盯着他。
屋里只有灯火。
过了很久。
刘毅才拿笔,把三年的结果并排写在一张空白纸上。
第一年。
多。
第二年。
多。
第三年。
还是多。
不是每年一样。
数也不是惊人的大。
可方向从来没变过。
从来没有少收。
只有——
多收。
韩守田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这……”
刘毅抬头。
“叔。”
“以前各家真正交粮时拿回来的收粮凭据,还有没有?”
韩守田愣了下。
“应该……”
“有些人家可能还留着。”
“找。”
刘毅道。
“越多越好。”
“最好过去三年的都找。”
韩守田终于明白刘毅想做什么。
村账可能记错。
一个人会记错。
两个人也会。
可如果村里的原始收粮凭据都能对上——
那就不是一句“账记错了”能解释。
韩守田站起来。
“我今晚就去问。”
刘毅看了眼天色。
“别闹得太大。”
“为什么?”
“丁茂财明天就来。”
刘毅把几张纸慢慢叠好。
“现在先别让消息传出去。”
“我们自己都还没完全算清。”
韩守田点头。
他没再耽误。
带着韩九斤出门。
乔青禾也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刘毅。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猜到以前也有?”
“猜到一点。”
“为什么?”
刘毅看向那几本旧账。
“因为一个人真算错。”
“不会年年都只往自己有利的方向错。”
乔青禾沉默。
“那现在呢?”
刘毅没有回答得太满。
他只是把三年的数字重新压在掌下。
“现在只能确定——”
“这账确实不对。”
“至于到底怎么不对。”
“明天把凭据找齐再说。”
乔青禾点头。
没再问。
出了门。
屋里重新只剩刘毅和阿柚。
阿柚坐在桌沿。
两条腿晃了晃。
“刘毅。”
“嗯?”
“你不是要修仙吗?”
“是。”
“那今晚还练不练?”
刘毅低头。
看了眼床边那本《四时引气篇》。
又看桌上的三年旧账。
最后伸手,把功法先放进抽屉。
“不练。”
“又不练?”
“少一天没事。”
阿柚指着桌上的纸。
“这个比修仙重要?”
刘毅安静了一下。
“对现在的杏花村来说。”
“重要。”
长生给了他很多时间。
所以反而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挤在今天完成。
功法不会长腿跑掉。
《四时引气篇》明天还在。
后天也在。
十年后只要他保管好,依旧在。
可村里的粮不同。
明天一旦被拉走。
冬天少掉的那几袋粮——
不会因为他一百年后修成什么境界,再自己回来。
有些事可以慢。
有些事不能。
刘毅重新拿起那张写着三年结果的纸。
阿柚也低头看。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
却认得数字。
三个年份。
三个结果。
每一个最终数字,都比本该交的更多。
刘毅盯了很久。
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面他以为。
只是今年收成不好,丁茂财趁机多要一成。
可现在看来——
事情不是从今年才开始。
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刘毅伸手压住最
声音很轻。
“被多收的,不止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