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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九斤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刚才还因为大白鹅闹出来的那点笑意,已经从脸上彻底没了。
刘毅也没再拿裤腿开玩笑。
他低头看了看泥泞的村路。
“三天后?”
“嗯。”
韩九斤夹着大白鹅往村里走。
鹅大概折腾累了,终于老实一些,只偶尔伸着脖子朝刘毅那边瞟。
刘毅默默又拉开半步距离。
再穷不能穷安全距离。
“交多少?”
韩九斤挠挠头。
“这个我说不清。”
“我爹知道。”
“反正今年地里出的粮,比往年少很多。”
他说着往村外田地指了一下。
刘毅顺着看过去。
昨夜的雨刚停。
田埂上湿漉漉的。
远处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田里,只剩低矮的秸秆茬。
更远处还有几户人在忙。
有人挑着稻束。
有人蹲在地里捡落下的穗。
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
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少田块里的庄稼长得并不好。
有的地方稀。
有的地方倒伏。
靠近低洼处甚至还留着大片被水泡过后发黄发黑的痕迹。
刘毅问:
“今年出了什么事?”
韩九斤叹气。
“前面旱。”
“村西那几口塘都快见底了。”
“后来好不容易盼来雨,又连着下了十几天。”
“低处的田泡坏不少。”
“我爹说,今年整个村能有往年七成收成,都算老天爷给面子。”
刘毅脚步慢了些。
七成。
听起来似乎还有不少。
但对一个本就没有多少余粮的村子来说,少三成和工资少三成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
工资少三成可以少买点东西。
粮食少三成……
是真的可能有人冬天吃不饱。
“粮税也减吗?”
刘毅问。
韩九斤看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问:
你是不是烧坏了?
“不减。”
“为什么?”
“为什么要减?”
刘毅沉默。
很好。
他问了一个非常现代人的问题。
韩九斤也说不清制度。
只道:
“反正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下来收。”
“以前收成好点,咬咬牙也就交了。”
“今年不一样。”
“而且……”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刘毅看他。
“还有?”
韩九斤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今年来的还是丁茂财。”
“谁?”
“收粮的。”
刘毅记下名字。
“他有什么问题?”
韩九斤先往周围看了一眼。
确认附近没什么外人,才低声骂:
“手黑。”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刘毅继续等。
果然。
韩九斤接着道:
“县里到底让交多少,我们这些人哪知道。”
“每次粮车来了,都是丁茂财带人拿册子算。”
“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去年说路上有损耗,要多收一点。”
“前年说粮里有潮气,也多收。”
“今年更狠。”
“昨天下来的话,说除了原本那些,还要再多一成。”
刘毅脚步停下。
“多一成?”
“嗯。”
“叫什么?”
“损耗。”
刘毅差点笑出来。
不是好笑。
是这个词太熟悉。
在原来的世界,公司采购、仓储、报损、运输……
只要账做得足够绕,“损耗”永远是个非常有发挥空间的词。
他问:
“每年损耗一样?”
“不一样吧。”
“谁定?”
“丁茂财说是上面定的。”
“有文书吗?”
韩九斤茫然。
“啥文书?”
“就是县里盖印的东西。”
“我哪知道。”
刘毅揉揉额角。
对。
不能高估这里普通村民的信息渠道。
很多人甚至未必识字。
上面到底规定多少,下来的执行者只要拿着册子一念,村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核对能力。
“你爹在哪?”
“家里。”
“带我去看看。”
韩九斤有些奇怪。
“你看啥?”
“粮。”
“你还会种地?”
“不会。”
“那你看啥?”
刘毅想了一下。
“看你们到底差多少。”
韩九斤更纳闷了。
“你会算?”
刘毅看着他。
“应该比鹅强一点。”
韩九斤没憋住。
“噗——”
刘毅脸色一黑。
“你要是再笑,我现在回去。”
“别别别。”
韩九斤赶紧忍住。
结果他怀里的大白鹅突然:
“嘎!”
韩九斤又开始抖肩膀。
刘毅决定不跟这一人一鹅计较。
主要今天刚验证过。
真计较起来自己可能吃亏。
……
韩家就在村子中间偏东的位置。
院子比刘毅那间破屋大不少。
至少屋顶不漏雨。
院墙也完整。
一进门,刘毅最先看见的不是人。
是粮。
院子里铺着几张旧席。
上面晾着已经脱粒的谷物。
成色不算太好。
大小参差。
旁边还有几个麻袋。
袋口扎得紧紧的。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粮袋旁边。
皮肤黑。
背有点弯。
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写写画画。
看长相和韩九斤有几分像。
只不过韩九斤像一头刚长成的壮牛。
这位则像已经在地里干了几十年的老牛。
韩九斤一进门就喊:
“爹。”
男人没抬头。
“把鹅关好。”
“它刚追刘毅跑了两里。”
男人手里的木炭停了一下。
终于抬头。
先看刘毅。
再看他破掉的裤腿。
最后看看韩九斤怀里那只鹅。
沉默几息。
“你刚活过来就招它干什么?”
刘毅:“……”
为什么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他的问题?
韩九斤已经笑出来。
“他说想摸。”
“我没让他摸。”
“那他自己凑过去干啥?”
男人继续问。
刘毅深吸一口气。
“叔。”
“咱们还是说粮吧。”
男人一愣。
“你记得我?”
“不太记得。”
刘毅很自然地继续用高热后遗症解释。
“九斤说您是他爹。”
男人点点头。
“韩守田。”
刘毅这才真正记下这个名字。
韩守田看刘毅的眼神还是有点复杂。
毕竟昨天全村都觉得这年轻人死了。
今天就站自己院里谈粮。
多少需要适应。
“身体行了?”
“暂时死不了。”
韩守田嘴角抽了一下。
大概觉得这话从一个刚从棺材里出来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晦气。
“你找我问粮?”
“嗯。”
韩守田叹气。
也没隐瞒。
他指了指院里那几袋粮。
“这就是我家今年能拿出来的大半。”
“还得留种。”
“还得留一家人冬天吃。”
“真按丁茂财那张单子交……”
说到这里,他没继续。
韩九斤替他说了。
“过冬就得喝风。”
阿柚跟着刘毅进了院。
她正蹲在一个粮袋上面。
当然没人看得见。
听见这话,她低头看了看粮。
“就这么严重?”
刘毅没回答她。
而是蹲到韩守田身边。
木板上画着不少歪歪扭扭的记号。
有些是数字。
有些字刘毅根本不认识。
他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看不懂这里的文字。
至少现在看不全。
但数字……
似乎有一部分原身残留的本能认知。
再加上韩守田解释,勉强还能对。
“这是你家的?”
“这是我算的几户。”
韩守田道。
“村正让我帮着看看。”
“今年谁家能出多少。”
“村正是谁?”
“我。”
刘毅:“……”
韩九斤在旁边挠头。
“我没跟你说吗?”
“没有。”
“那现在说了。”
刘毅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朋友的介绍方式很有问题。
韩守田居然就是杏花村村正。
难怪会在算全村粮。
“整个村今年收了多少,有数吗?”
韩守田皱眉。
“只能估。”
“还有几户没晒完。”
“但大差不差。”
他说出一个数字。
刘毅又问往年的收成。
韩守田再报。
刘毅在心里简单一算。
确实。
今年差不多只有过去正常年份七成左右。
再扣掉:
种粮。
村民自己最低口粮。
之前借粮。
损坏霉变。
真正能够拿出来缴纳的部分已经非常紧。
更麻烦的是丁茂财要求的那个所谓“一成损耗”。
刘毅指着木板。
“这部分是正式粮额?”
“嗯。”
“这个呢?”
“丁茂财说的损耗。”
“往年也有?”
韩守田点头。
“每年都有点。”
“去年多少?”
“没今年多。”
“前年?”
“更少。”
刘毅眼神慢慢变了。
“有旧账吗?”
韩守田一愣。
“啥?”
“以前交粮的记录。”
“有。”
韩守田指了指屋里。
“以前留下的粮册,还有收粮时给的条子。”
“不过那玩意有什么用?”
“我们也看不太明白。”
刘毅站起来。
“拿出来我看看。”
韩守田迟疑。
“你识字?”
刘毅顿了一下。
“认识一点。”
这句话非常保守。
实际上他现在能看明白多少,自己都不知道。
但账这种东西有一个好处。
即使文字不全懂,
只要数字、数量、年份还有一定规律,就可能看出问题。
韩守田最终还是进屋。
没多久。
抱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木盒。
打开。
里面放着一些发黄纸张。
纸质粗糙。
边缘卷曲。
显然保存得很一般。
刘毅蹲下来。
一张张摊开。
第一张。
看不全。
第二张。
还是看不全。
阿柚也飘过来。
“这是什么字?”
刘毅没好气:
“你不是系统?”
阿柚理直气壮:
“我能记录,不代表我认识。”
刘毅转头看她。
“记录系统不识字?”
“可以先记录图像。”
“那你有什么用?”
“以后认识了再看。”
“……”
刘毅第一次觉得这系统特别适合考古。
主要什么都先存着。
懂不懂以后再说。
他没再跟阿柚吵。
继续看纸。
很快。
刘毅发现了一些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