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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张凭据上都有几组固定位置的数字。
一处应该是应缴粮额。
一处像实际收粮。
还有一处单独列出来。
数字不大。
但每年都有。
而且比例并不一致。
去年大概六七分。
前年更低。
今年却突然到了整整一成。
这还只是初看。
“叔。”
刘毅抬头。
“以前县里有没有说过,收粮必须额外加一成损耗?”
韩守田摇头。
“我们哪见得到县里的规矩。”
“丁茂财每年带着人来。”
“拿着县仓的牌子。”
“他说怎么交,我们就怎么交。”
“没人问?”
韩守田苦笑。
“谁问?”
“问了能少交?”
“去年河东老张多问两句,他让人把粮重新筛了一遍。”
“最后说杂质太多,又多扣了一斗。”
刘毅没说话。
这手法他懂。
规则掌握在一边。
信息也掌握在一边。
被收的一方还普遍不识账。
想弄点油水其实太容易。
不过现在不能直接下结论。
他最忌讳的就是:
只看一点迹象便认定别人有罪。
尤其这是完全陌生的时代。
也许所谓损耗真有某种正式规则。
只是比例每年根据粮况变化。
也许运输方式不同。
也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地方规矩。
不知道,就先查。
这比热血上头冲去骂丁茂财安全多了。
刘毅继续翻。
翻了半天。
额头渐渐皱起来。
今年丁茂财给杏花村报的总量……
很怪。
不是单纯多一成那么简单。
有几户的粮额加总,与最后的总数对不上。
差得不算特别大。
但确实对不上。
刘毅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不对。
“九斤。”
“啊?”
“拿根炭来。”
韩九斤很快递过去。
刘毅直接在木板空处开始重算。
一户。
两户。
十户。
几十户。
因为部分文字认不全,他就让韩守田口述:
哪户多少田。
往年交多少。
今年报多少。
韩守田最初还有点怀疑。
慢慢地,表情却变了。
刘毅算账速度不算什么神乎其神。
但明显比他们这些平时靠心算和经验的人快。
而且他不是只盯总数。
会反复对:
分项。
合计。
损耗比例。
前后差值。
韩九斤在一旁听得头都大了。
最后索性蹲去逗鹅。
刘毅算到一半,忍不住抬头。
“你能不能把它牵远点?”
韩九斤:“它又没追你。”
“我看见它影响思路。”
“……”
大白鹅:
“嘎。”
刘毅脸色一冷。
韩九斤赶紧把鹅往另一边赶。
阿柚笑得坐在粮袋上直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已经升高。
院里的湿气渐渐被晒开。
韩守田又找来几本更旧的粮册。
还有去年剩下的一张收粮条。
刘毅越算越慢。
不是因为数字难。
而是问题越来越明显。
至少按照韩守田能够说清楚的内容来看——
丁茂财今年报出来的数字,
不仅有那额外一成所谓损耗。
有些地方还存在重复计入。
“叔。”
刘毅停下炭笔。
“这个数字是谁算的?”
韩守田探头。
“哪个?”
刘毅指给他看。
“一共应收这些。”
“再加损耗,应该是这个数。”
“可丁茂财留下来的总数,比这个还高。”
韩守田眯着眼看。
看了半天。
“高多少?”
刘毅报了出来。
韩守田脸色一下沉了。
这差额如果分到全村,
并不足以让什么人一夜暴富。
但放在杏花村这种年份——
够好几户人吃很长时间。
韩九斤也不逗鹅了。
凑过来。
“算错了?”
刘毅摇头。
“我算了三遍。”
韩九斤立刻道:
“那就是丁茂财坑人!”
刘毅看他一眼。
“先别下结论。”
“都多了还不是坑人?”
“也可能有我不知道的项目。”
“什么项目?”
“所以才要查。”
韩九斤明显不服。
刘毅却不准备冲动。
他现在甚至连丁茂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县里具体粮税制度也完全不懂。
只凭几张自己认不全的旧纸去找人算账,
和拿油纸伞挡刀没本质区别。
都是嫌命长。
而他偏偏最不缺寿命。
那就更没必要急。
韩守田倒比儿子沉稳。
他看着木板上刘毅重新列出来的数。
很久才问:
“你真觉得有问题?”
刘毅想了想。
“我只能说——”
“这账对不上。”
“至于是怎么算出来的,我还不知道。”
韩守田盯着那些数字。
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一会儿。
他低声道:
“要真多交这些……”
“东边赵家今年冬天就得借粮。”
“韩三叔家孩子多,也撑不住。”
“还有周寡妇那边……”
刘毅没说话。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账面上的一个小差额,
落到这里,
不是报表红了一格。
而是几户人家冬天每天少一碗饭。
他昨天还在想。
自己已经长生。
修炼可以慢慢来。
人生有几千几万年可以规划。
可现实根本没有因为他长生就变得轻松。
长生者也要吃饭。
村民更要。
阿柚坐在粮袋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她低头看着院里的粮。
问:
“如果粮不够会怎么样?”
刘毅在心里回答:
饿。
这个答案简单得不需要解释。
韩守田把旧粮册重新收拢。
“我下午去找几户再问问。”
“把以前的条子也凑出来。”
刘毅点头。
“越多越好。”
“我再算一遍。”
韩九斤有些意外。
“你真管啊?”
刘毅看他。
“我也住杏花村。”
“粮要是真不够——”
他说到一半停住。
本来想说:
我也得吃。
但真正让他留下来的不全是这个。
昨天他诈尸的时候,
是这个村的人把他从棺材里放出来。
也是这里的人凑钱给一个孤儿办了丧事。
老妇人还给他送了第一顿饭。
人情不算多大。
但他记得。
当然。
刘毅也没突然生出:
我要替全村讨回公道!
这种豪气。
他现在连鹅都打不过。
最多先把账弄明白。
能用脑子的事,
没必要先拿脑袋撞。
“先看看。”
刘毅说。
“能帮多少算多少。”
韩九斤咧嘴。
“我就说你没烧傻。”
刘毅瞥他。
“刚才谁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那是关心。”
“滚。”
“哈哈哈——”
大白鹅跟着:
“嘎!”
刘毅下意识往远处看了一眼。
安全。
还拴着。
这才继续低头整理木板上的数字。
……
这一天。
刘毅第一次真正忙到了天黑。
韩守田找来了杏花村近几年的几张旧凭据。
有的保存完整。
有的被虫蛀了角。
还有一张沾着油。
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拿去垫过碗。
刘毅看得心疼。
不是心疼纸。
是心疼证据。
他一边让韩守田解释上面的字,一边把能确认的数字重新抄到另一张粗纸上。
忙到最后,
眼睛都酸了。
阿柚从最开始还有兴趣,
后来已经飘在房梁
“还没算完?”
“快了。”
“你不是长生吗?”
“所以?”
“明天再算。”
刘毅手上一顿。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非常有诱惑力。
对啊。
自己不缺时间。
什么都可以明天。
后天。
明年。
一百年以后。
但很快,
他看见木板上写着的那一行——
三日后收粮。
刘毅摇摇头。
“这事不能明年。”
“为什么?”
“三天后人家就来收了。”
阿柚趴在房梁上。
“那你长生也没用。”
刘毅:“……”
小姑娘说话一直非常直接。
但这次竟然一针见血。
长生给了他无限的未来。
却没有让别人也拥有无限时间。
粮税三天后就来。
冬天也不会因为他不着急就晚几个月。
有些事情,
确实可以慢。
有些事情,
眼下就得做。
刘毅继续低头。
又算了一遍。
还是不对。
而且不只今年。
前面的几张旧凭据里,
类似的“损耗”数字一直存在。
只是今年最明显。
刘毅用炭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阿柚从房梁飘下来。
“看出来了?”
“有点。”
“丁茂财是坏人?”
“还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县里正式规矩。”
“也不知道这些数字里有没有别的项目。”
“但至少——”
刘毅盯着那几行数字。
“这账有问题。”
他说完抬头。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村子里只有零零散散几盏油灯。
远处有狗叫。
还有人家收拾碗筷的声音。
整个杏花村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有。
可再过三天。
收粮的人就会来。
刘毅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准备把账册收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窗外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雷。
也不是闪电。
一道极细的青色光芒从远处天际斜斜划过。
歪歪扭扭。
忽高忽低。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流星。
刘毅一下站起来。
“那是什么?”
阿柚也飘到窗边。
一人一系统同时抬头。
青光从夜色里摇晃着冲过来。
越来越近。
甚至隐约能看见——
那道光上面,
似乎还有一个人。
下一刻。
青光猛地一歪。
直接朝杏花村后山方向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