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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78年
郭逸到云洛那日,正是谷雨。
温良领着他,来见林昭。
林昭正在院中理账。北门这几个月的粮饷、军械、赏赐,一笔笔,都得经她的手。她听见通传,抬头,便见温良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那青年生得清瘦,一袭白衣,也不束发,乌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走几步,便仰头灌一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放浪形骸的散漫。
偏生那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见了林昭,也不行礼,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君,久仰。
林昭挑眉。
这人的礼数,比温良,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位是?她看向温良。
颍阳郭逸,字子远。温良道,温某的同郡故交,才策谋略,远胜温某十倍。
先生过谦了。郭逸摆摆手,自顾自地寻了块石阶坐下,又灌了一口酒,我这点本事,也就配给温兄,提提鞋。
他说得轻佻,可林昭却听出,那话里没有半分谦卑,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满不在乎。
郭公子此来,所为何事?她问。
郭逸抬头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来看你。
林昭一怔。
看我?
温兄写信,说云洛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子。郭逸道,扳倒赵瑾,剿灭赤巾,还敢当廷掀了满朝文武的老底。我这人,旁的爱好没有,就爱看热闹。这样的人物,不来亲眼瞧瞧,岂不是白活了这一遭?
他说得坦然,半点不遮掩。
林昭被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得一笑。
那郭公子如今瞧见了,觉得如何?
郭逸眯起眼,上上下下,又把她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放肆得很,偏又不带半分淫邪,只像个孩子,瞧见了一件稀罕物。
比信上写的,还要好。他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尤其是这双眼睛。野心,藏都藏不住。
他说这话时,离她只有两步远。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一种极淡的药苦味。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又从唇,移回眼睛。那一移一回,极快,像蜻蜓点水。
林昭心头一震。
是这个人的目光,太直接了。温良看她,是隔着茶雾、隔着月光、隔着二十六年的教养看的。郭逸看她,是什么都不隔。
那种,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郭公子说笑了。她不动声色,林某不过一介北门尉,能有什么野心?
郭逸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笑得意味深长,那林君这几个月,又是扳赵瑾,又是立威,又是广布耳目,图的,是什么?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是洞穿一切的清明。
图的,是让这满云洛的人,都记住你林昭的名字。对吧?
林昭沉默了。
这人,比温良,更直接,也更危险。
温良看穿她,却不说破;郭逸看穿她,偏要当众挑明。
郭公子好眼力。她终是承认,语气坦然,既被你看穿,那林某也不瞒你。这乱世,女子若想出人头地,光靠守个北门,远远不够。
郭逸抚掌大笑,我就喜欢林君这样的痛快人!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林昭面前,把手里的酒葫芦,朝她一递。
来,喝一口。喝了,郭逸便认下你这个知己。
林昭看着那个还沾着他唇温的酒葫芦,没有接。
她看到了葫芦口上那一圈水渍。是他的嘴唇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