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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郭逸这个人,做事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有章法。也许这只是一个酒鬼的自然举动。也许不是。
她忽然想起了温良。温良给她递茶时,永远会把手转到她方便接的那一面,手指不会碰到杯沿。那是一种刻到骨子里的克制和体贴。
而郭逸,递的是他刚喝过的葫芦,沾着他的唇温,带着他的酒渍。那是一种刻到骨子里的不拘和放肆。
郭公子,她道,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知己二字,郭逸道,从来不在见了几面,而在心气相投。我瞧林君顺眼,林君也未必看不上我郭逸。既如此,又何必拘泥那几面之缘?
林昭盯着他,笑了。
她伸手,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葫芦口贴上她嘴唇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一圈水渍。是湿的,是温的,是他的嘴唇刚离开的地方。
烈酒入喉,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那股热,从喉咙烧到胃,又从胃烧到指尖。
她把葫芦递回去时,嘴角沾了一滴酒,她用拇指擦掉了。
郭逸看着她擦嘴角的那一下,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他喝的位置,恰好是她刚喝过的那一面。
好酒。她道。
郭逸的眼睛,更亮了。
痛快!
那一日,三人对坐,从午后,一直谈到日落。
郭逸这个人,看着散漫,却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天下大势,朝堂格局,诸侯割据,他信手拈来,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能道破旁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的关窍。
林昭越听,心里越惊。
这人的才华,当真是温良口中胜他十倍。若说温良是守成之才,稳如磐石;那郭逸,便是奇谋之才,锋若利刃,往往出人意料,却能一击致命。
郭公子,她忍不住问,以你之才,何不投效一方,谋个前程?
郭逸闻言,笑了一声,那笑里,透着一丝落寞。
投效?他道,投给谁?这满天下的诸侯,有几个是真龙?我郭逸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与其投错了人,蹉跎半生,不如逍遥自在,多喝几口酒。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
可这一口下去,他却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直咳得他满脸通红,单薄的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温良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他,轻轻拍他的背。
子远,你的病……
无碍。郭逸摆摆手,用袖子抹去唇边的酒渍,强笑道,老毛病了,咳嗽几声,死不了。
林昭看着他,眉头微蹙。
她注意到,郭逸那擦过唇角的袖口,隐约,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
是血。
她认得那颜色。不是新血的殷红。是旧疾反复发作,把血丝咳出来又咽回去,残留在唇角的、那种极淡的、像褪色胭脂一样的粉红。
她见过这种颜色。
她心里一沉,却没有说破。
他不想让人知道。她看得出来。他用笑遮挡,用酒掩饰,用老毛病三个字,把所有人的担忧堵在了嘴边。
她不能戳穿他。戳穿了,他就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郭子远了。他就变成了一个病人。而他最怕的,恰恰是变成一个病人。
郭公子的身子,还当多保重。她只淡淡道。
两个字,是她能给他的最大体面。她不追,不问,不用那种让他难受的目光看他。
郭逸抬头,朝她一笑,那笑容苍白,却依旧洒脱。
林君这是在关心我?他打趣道。
我是在说,林昭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又少了一个能陪我喝酒的聪明人。
郭逸哈哈大笑起来。
冲林君这句话,他道,我郭逸,也得再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