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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年算是过完了。
院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穗子叫风吹得一摆一摆。王家乐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道来,刚直起腰,就瞅见段里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进胡同,车把上的铃铛捏得叮当响。
“王组长!文件!部里的!”
这一嗓子,半个胡同的窗户都开了。
王家乐接过牛皮纸袋,揭了封,就站在当院看。红头,黑字,盖着大印:龙脉线押运章程施行有效,列为全路学习材料,着即组织巡回讲授,组长,王家乐。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咋?”刘桂英从屋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
“妈,部里来文了。”
“升官了?”孙嫂子的脑袋从东屋窗户里伸出来,比谁都快。
“不是升官。”王家乐把文件卷了卷,“是让我去各段讲课。”
院里静了一拍。
李晓东正蹲在门口刷牙,一口水喷出去老远:“讲课?哥,你?给人讲课?”
“咋,我不像?”
“像倒是像。”李晓东拿袖子抹嘴,“就是……你站台上,底下坐着一堆老乘警,人家能服你?”
这话问到了根上。王家乐自己也在琢磨这个事。擒敌他不怕,押运他不怕,可讲课是另一码事,一张嘴对几百张脸,讲砸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哥,我信你。”小武不知什么时候下早班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工具包还没放下,“干校那会儿,你教我们的那一套,比教官讲得明白。你往台上一站,准行。”
“瞧见没有。”孙嫂子接茬,“徒弟都发话了。”
赵大爷拄着拐棍溜达过来,听了一耳朵,拿拐棍头点了点王家乐的脚面。
“小子,我问你,龙脉线那三秒,你是怎么过来的?”
“眼睛看水,耳朵听山。”
“这不结了。”老头一摊手,“你就把这个讲给人家听。讲真事,不用备课。”
一句话把王家乐说愣了。他咂摸咂摸这六个字,讲真事,不用备课,心里头那点打鼓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一半。
王满仓从屋里出来,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讲课?”老头把文件还给他,“那不也是先生么。”
“爸,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王满仓蹲到门槛上,点了一锅烟,“教徒弟是教,教一屋子人也是教。你在干校能把倒数第一教顺了,就能把一屋子人讲顺了。”
孙嫂子一拍窗户框:“要我说,这是大喜事!王先生的妈,往后买菜都得挺着腰板!”
满院都乐了。刘桂英嘴上说着“八字还没一撇呢”,手底下已经进屋翻箱倒柜,找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要给儿子熨平。
热闹归热闹,晚上插了门,王家乐躺在炕上,盯着顶棚纸,心里头打鼓。
李晓婉在旁边给念宁缝虎头鞋,头也不抬:“睡不着?”
“嗯。”
“怕讲砸了?”
“那倒不是。”王家乐翻了个身,“讲课就得出差,出差就得带行李。我那些东西,明面上的、不明面上的,都得过一遍筛子。以前跑车,三两天就回,好糊弄。这回是巡回,一站一住,人多眼杂。”
李晓婉的针停了停。
“立个规矩。”她说,“出差带的东西,一律先过明路。炕上摊开,我帮你点一遍,能见人你才带。见不了人的,一件不许沾身。”
“我也这么想的。”王家乐点头,“往后这就是我的头一条纪律。”
“记下了?”
“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