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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她咬断线头,“王先生。”
“别闹。”
“谁跟你闹。”李晓婉把虎头鞋收进笸箩,吹了灯,黑暗里声音带着笑,“明儿起,我得管你叫先生了。”
第二天到段里销假,陈卫国把他叫进办公室,把同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看了?”
“看了。”
“犯怵?”
“有一点。”王家乐老实说。
“怵就对了,怵说明你把这事当事。”陈卫国往椅背上一靠,“头一站,给你定在天津段。天津段藏龙卧虎,老乘警一抓一把,服气不服气,全看你一张嘴。讲好了,后头一马平川。”
“要是讲不好呢?”
“讲不好?”陈卫国眼皮一撩,“那就回来接着跑车,我当没这回事。”
王家乐立正:“保证讲好。”
“滚蛋吧。”陈卫国摆摆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单扔过来,“头一站的学员名录,自己瞅瞅。”
王家乐接过来一扫,目光在第三排的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韩胜利。
他心里咯噔一下。干校培训那会儿,就属这位嗓门大,当面喊他“胡同串子”,考核发榜那天脸拉得老长。后来听说分了天津段,干成了业务骨干。
冤家路窄。
他把名单叠好揣进兜里,脸上什么都没显。
晚上回家,俩孩子还没睡。念安盘腿坐在炕上,正给妹妹比划什么,一看见他,俩小的跟约好了似的,一齐爬过来。
“爸,奶奶说你要当先生了?”
“嗯。”
“先生是干嘛的?”念宁仰着脸问。
“先生就是……”王家乐想了想,“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不会的人。”
“那你也是先生!”念安一拍炕席,“你教我打绳结了!”
“对,爸早就是你们俩的先生了。”李晓婉端着脸盆进来,笑着接话,“现在是要出去,教更多的人。”
“教多少?”
“几百个。”
俩孩子一齐张大了嘴。念安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十就不够用了,急得直挠头。
“几百个是多少个?”
“就是把咱院坐满,再坐满十个院。”
“哇。”念宁的眼睛瞪得溜圆,忽然往炕里一缩,把小被子拉到下巴上,“那我爸可真厉害。”
“睡觉。”李晓婉给她掖好被角,“你爸明儿还得备他的课呢。”
灯一吹,屋里静下来。王家乐躺在黑暗里,听着俩孩子的小呼噜,忽然想起白天赵大爷那句话。
讲真事,不用备课。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钢笔和小本子,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本子头一页写了一行字。
龙脉线,六一年三月十二,河谷段,老马,怀表。
写完这一行,他心里头那点鼓,彻底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