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正月十五,雪打灯。
头天夜里飘了一场小雪,清早起来,院子里的灯笼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红是红,白是白,喜人得很。
这天的章程,是摇元宵。
四九城的元宵是摇出来的,不是包出来的。馅切成小方块,蘸上水,往盛着江米面的大簸箕里一倒,来回那么一摇,馅儿滚上面,再蘸水,再摇。一遍一遍又一遍,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摇元宵是个技术活,全院数王满仓摇得匀。大簸箕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元宵在里头翻跟头,个个一般大,圆滚滚,白生生。
“看准喽,”他一边摇一边教小武,“手要稳,心要平,摇到它自个儿抱团。”
“爷,这跟咱干活一个理。”小武在边上看得直点头,“章程熟了,活就顺了。”
“小子,开窍了。”
馅是各家凑的。孙嫂子出黑芝麻,李晓婉出白糖,春妮出豆沙,苏芳出山楂,玉芹在月子里出不了门,隔着窗户喊:“我那份山楂里,多搁桂花!”
“知道啦!”苏芳应她,“桂花早泡上了!”
念安念宁围着簸箕转,念安趁人不备偷了块山楂馅,酸得龇牙咧嘴,硬说甜。念宁不偷,她负责数,摇一遍数一遍,数到第八遍,元宵成了。
二狗也上手试了试,摇得元宵满簸箕打架,有大有小,被王满仓撵了下去:“你那不是摇元宵,你那是和面。”
“面也和不好。”春妮在边上拆台,“上回他和面,盆里一半,案板上一半。”
灯笼也挂起来了。各家门口一对,当院又拉了一条绳,挂了一串。兔子灯是给娃们的,二狗从代销点匀的,竹篾扎的架,白纸糊的皮,蜡烛一点,兔子眼睛红彤彤的。
田家今儿也让小苗过来了。没过门的媳妇,来院里过十五,帮着摇元宵、挂灯笼,手快嘴甜,把俩妈哄得合不拢嘴。
念宁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举着自己那双虎头袜给她看。田小苗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两根红头绳,给念宁扎了两个小抓鬏。
“俊不俊?”念宁满院子问。
“俊!”全院都答。
小武在廊檐底下看着,嘴角咧到耳朵根,被东子拍了一巴掌:“傻乐什么,摇你的元宵去!”
傍晚,院里来了贵客。
陈卫国提着两包点心、一瓶酒,一进院门就作了个罗圈揖:“没过十五都是年!给各位拜年啦!”
“哎哟,稀客稀客!”王满仓迎上去,“大干部怎么亲自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陈卫国把点心递给苏芳,“我跟家乐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这院,我早就想来认认门了。”
全院都围上来。陈卫国也不见外,先去看初一。小闺女今天裹得严实,就露个小脸,被玉芹抱在屋门口,头上还包着毛巾。
“好家伙,”陈卫国凑近了看,“大年初一生的?这闺女,会挑日子,落地就是双份儿的喜。”
“六斤八两。”东子在旁边报数,跟报功似的。
“好小子,当爹了。”陈卫国一拍东子的肩膀,“下回跑车,腰杆更得直喽,身后头有人看着呢。”
孙嫂子张罗着倒茶,刘桂英往他手里塞元宵,赵大爷非拉着他去看状元,说咱院的鸡都认识干部。陈卫国哭笑不得,被俩老头一边一个拉着,喝了一盅酒,吃了俩元宵,直夸馅香。
陈卫国眼尖,一眼瞅见东屋山墙上还贴着张纸,凑近了看,是那张待产排班表,一格一格,人名责任,写得明明白白。
“好家伙。”他回头冲家乐乐,“你们这个院,也是个协调组啊。”
“比协调组齐整。”家乐说,“管烧水管看娃,还管报喜。”
“管不管押运?”
“押运不管。”东子端着碗过来接茬,“管接生。”
满院子又笑。
元宵下了锅,一锅一锅浮起来,白白胖胖。第一碗照例敬赵大爷,第二碗给陈卫国,孩子们捧着碗蹲在台阶上,吹一口,吃一口。
念安咬开一个山楂的,酸得直缩脖子,还不忘跟念宁显摆:“我这个有馅!”
“谁的有皮?”念宁一句话,全院乐了。
全院围着大桌坐定,一人一碗,山楂的酸,芝麻的香,白糖的甜。
王满仓吃了两个,放下碗,起身进屋,拿出了他那个账本。
全院一下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