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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沈清辞就醒了。
帐子里还暗着,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灰烬里几点残余的暗红。呼吸间带出白色的雾气,空气冷得像是掺了碎冰碴子。他躺了片刻,听着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走远,才慢慢坐起身来,披上大氅。
隔壁的矮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伸手一探,褥面冰凉——陆烬显然起了有一阵子了。
沈清辞穿好衣服走出帐子,晨光正从天际线上漫过来,把关城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那是积雪开始融化后特有的味道。
陆烬站在帅帐前面的空地上,正弯腰系袖口的绑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利落挺拔,完全不像是肩上还带着伤的人。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来,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先生醒了?伙房刚烧了热水,我让人打一盆来给你洗漱。”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他肩上:“伤口换过药了?”
“嗯,天没亮温禾就来换过了。”陆烬活动了一下肩膀,“她说恢复得不错,再有几天就能拆线了。”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心里却知道,能让温禾天没亮就来换药,多半是陆烬自己天不亮就开始活动,牵动了伤口,温禾不放心才赶过来的。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疼,问他什么都是“不碍事”“还好”“没事”。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了。亲兵来报,说那个崔家的人关了一夜,给了一碗水、两个饼,都吃了,但还是不肯开口。
陆烬擦了擦手,看向沈清辞:“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沈清辞站起身,把大氅的领口拢了拢,“晾了一夜,火候差不多了。”
关人的帐子设在守将府后院最偏僻的一间耳房里,四面无窗,只有门口一道厚厚的毡帘。亲兵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人体散发出的浊气扑面而来。那人还是昨天的姿势,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双手被绳子缚在身后,脚踝上也拴着铁链。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但精神明显比昨天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紧绷,而是一种认了命的沉寂。
沈清辞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又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往帕子上倒了一点清水,递到他面前:“擦把脸。”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把脸凑到帕子上蹭了蹭。帕子上的清水带走了一部分污垢,露出他本来的肤色——意外的白净,下颌线条柔和,确实不像常年行伍的人。
沈清辞收回帕子,也不嫌脏,重新叠好放回袖中,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和邻居闲聊:“你在崔家多久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来意。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十二年。”
“十二年。”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嘲讽,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那崔家的事,你应该知道不少。”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知道得多,死得快。”
“你说得对。”沈清辞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知道得多的人,确实死得快。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知道得多的人,也可以活得很久,只要他愿意把知道的,说给值得听的人听。”
那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陆烬,最终把视线落回了沈清辞身上:“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活着离开这里?”
“能保证你活着。”沈清辞道,“至于离开——要看你能说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帐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烬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不是崔家的家奴,我是崔稷的门客。三年前被派到北境,名义上是替崔家打理北境的田产和商铺,实际上是替崔家和黑铁部之间传递消息。”
“拓拔烈那边,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黑铁部的左贤王,阿史那木尔。”那人道,“每次的信件都是他亲自来接,从不经第二人之手。我这边写好信,封好,放在鹰嘴崖西侧第三棵枯树的树洞里,当天晚上就会有人取走。回信也是放在同一个地方,第二天我去取。”
“你替崔家传了三年信,不可能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告诉我,崔家和黑铁部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涩:“具体的条款我没有亲眼见过,但从我经手的信件内容来看,崔家答应黑铁部,只要他们能攻破青峡关,北境三州的茶马互市和盐铁专营权,全部归黑铁部所有。作为交换,黑铁部要保证崔家在北境的商路畅通,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出兵帮崔家‘清剿匪患’。”
“清剿匪患。”陆烬在门口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崔家好大的口气,北境的官兵在他们嘴里,成了匪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