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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云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祭坛的空气里。没人说话,火把灭了的那朵火花还冒着烟,“嗤嗤”响着,像在嘲笑所有人。
陈风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冻住了。
他盯着沈天云,盯着那张苍老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浑浊是真浑浊,但里面的光清醒得很,不像将死之人,更像一个憋了三百年的秘密终于吐出来了。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第一个是“他在撒谎”,第二个是“他为什么要撒谎”,第三个念头最要命——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苏晚婷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她看了一眼韩无霜,又看了一眼陆星瑶,最后看向姜玄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震惊、怀疑、警惕,活像被一个雷劈到头顶。没人知道该看谁,没人知道该信谁。火把把所有人的影子扯得老长,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失血的感觉还在,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里那个声音又在喊坐下,别逞强。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走向沈天云。
“谁?”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
沈天云抬起头,看着陈风,嘴角那个苦涩的笑像焊在脸上一样,一动不动。“不能说。”
“你他妈..”陈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整个人往前一扑,把沈天云按在石板上。力气不够,手臂在抖,骨头缝里都在抗议,但他死死抓住不放,“说!那个人是谁!”
沈天云被他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他没挣扎,也不躲,就那么躺着,像一具死尸,只有眼珠子还转着,看着陈风。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之后,你会更痛苦。”
陈风的手僵住了。
沈天云的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那个人,是你的亲人。”
空气像被抽干了。陈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耳边什么都没了,只有那几个字反复跳“是你的亲人”、“是你的亲人”、“是你的亲人”。
他第一时间想到奶奶。
心跳一下子窜到嗓子眼,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不,不可能。奶奶怎么可能?她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在他受伤时偷偷抹眼泪,蹲在厨房里给他熬汤,嘴里念叨着“长身体呢,得多吃点”,她怎么可能?
但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奶奶流出来的血是金色的。他看着那滴金色的血在案板上滚了滚,然后消失在面粉里。当时他告诉自己“看错了”“眼花了”。但血脉感知不会骗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同源的气息。
不对,不对,奶奶自废了修为。她现在只是个炼气期的老太太,连低级妖兽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参与三百年前的诅咒?她在阳台上打坐的样子他见过,运功时气息散得很,根本不像藏着什么大秘密。
然后他想到了父亲。
父亲还躺在墙角,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关了二十年,被当了二十年的容器——他要当内奸,图什么?但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归墟为什么偏偏选中父亲?江城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是不是他知道什么?或者是,他血脉里有什么东西是归墟需要的?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石子往水里砸,涟漪一圈套一圈。他想抓住一个,但每一个都在他抓住前沉下去了。
他想起奶奶教他的第一句口诀,是《长春诀》的第一层心法,说那是“老早以前你爷爷留下的”。他想起父亲失踪前最后一天,在饭桌上跟他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风儿,世上的事,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他想起姜玄盛。
姜玄盛刚救了他,用精血帮他封印了石棺,刚才跪在地上咳血的样子不像装的。但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先祖虚影的召唤口诀,知道怎么用血脉共鸣触发诅咒,知道春蚕琴的秘密。他把这些都当成“见识广”,可现在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但知道,而且经历过?
陈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松开沈天云的领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服自己。
沈天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看着陈风,脸上的笑纹都没动。“我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回去问问你奶奶就知道了。”
“你奶奶”三个字扎进来,像一根针扎在软肉上。
陈风的脑子里猛地闪过很多画面——奶奶坐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样子,手搭在栏杆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木簪,眼神空茫茫的。她说“今晚月亮真圆”,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奶奶在厨房里唱的那首老歌,调子悠悠的,歌词听不清,但尾音总往下掉,像在叹气。她说自己退休后嗓子不好,唱不出高的。奶奶在他觉醒后偷偷躲在厕所里哭,他推门进去时,她眼角还湿着,说“辣椒熏的”。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越转越快,转得他头晕。
“住口!”他吼出声来,嗓音在祭坛里回荡,震得火把又跳了一下。
沈天云没住口。他坐在那里,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那个人知道仙族所有阵法的弱点,因为他参与了阵法最后一个版本的布设。他知道先祖虚影的召唤口诀。因为他去听过那些口诀的传承。他知道怎么用血脉共鸣来加速诅咒的发作,因为那个方法是他教给我的。”
陈风的脑子在转。能做到这些的,必须是仙族内部的人,或者是被仙族完全信任的人。但沈天云说那个人参与了诅咒。那就是当年仙族的成员,或者至少是跟仙族有密切关系的人。三百年前的人,有几个能活到现在?
“你再仔细想想,能做到这些的人,有几个?”
陈风没说话。他在想。但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
苏晚婷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陈风,”她的声音在发抖,“别信他。他在骗你。”
陈风没回答。他当然知道沈天云可能在骗他。但万一是真的?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姜玄盛。姜玄盛拄着藤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藤杖忽然在地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很稳,像某种仪式。那是他准备动手的信号——陈风见过那个动作,在秘境的废墟里那次,姜玄盛敲完三下藤杖,就放倒了三个追兵。
陈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