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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没说话。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指关节凸出来,像要刺破皮肤。额角的青筋在跳,一跳一跳的,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轰响。苏晚婷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赶紧又加了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她的手凉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你爸小时候也这么看我。”沈天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恨不得杀了我,又下不去手。他站在我面前,拳头攥得和你一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就是打不下来。”
姜玄盛蹲在沈天云面前,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藤杖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你知道他是内奸?”韩无霜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带着质问,语气很冲,像在审讯。
姜玄盛沉默了片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
“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没有波澜。
“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三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只找到他的半截袖子和一块令牌。我以为他被埋在废墟里了。”
沈天云笑了,笑容很苦,像喝了三斤黄酒之后再笑出来的那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痂又破了,渗出一丝血。
“我确实该死,”他说,“但我没死成。”
他看了看四周,扫过祭坛,扫过墙角的陈远山,扫过石棺上那层金色的薄膜。眼神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这地方,我来过。”
陈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味。
“你为什么要下诅咒?”
祭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作响。火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沈天云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一块块脱落的指甲缝里的污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右手指甲裂了一半,里面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泥土。
然后他开口了。
“三百年前,长生仙族是这个世界最庞大的修仙势力。我当时只是个小人物,一个普通的旁支弟子,连族谱都排不上号,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老得他已经重复了一百遍,“然后有一天,有个人找到我,说可以让我变得更强,能让我进族谱,能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他说只要在仙族的主阵上做一个手脚,他就能帮我突破成金丹期。”
他抬起头,看着陈风。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意。
“我当时信了。”
陈风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你问我是谁找我做的?”沈天云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自嘲,“我不知道。那个人从头到尾都蒙着脸,声音也处理过。我只知道,他出了很高的价钱——金丹期的功法,一枚筑基丹,一份脱离仙族后能活下去的资源。这些东西,对一个旁支弟子来说,是做梦都想要的。”
他顿了顿。
“我当时年轻,太想出头了。”
苏晚婷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的手还搭在陈风肩膀上,手心全是汗,手指凉得发僵。她感觉到陈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虚弱。
“你知道后果吗?”姜玄盛的眼皮半垂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因为你那句‘好’,长生仙族覆灭了。三千六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沈天云低下了头。
很久。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坦然,像一个人已经接受了全部的审判。
“我三百年都在想这件事。想我如果没答应那个人,仙族会不会还在。想我如果没下那道诅咒,那些人会不会活着。想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复杂。
“但我说完了,你们现在要杀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陈风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冲过去,想问清楚所有细节,想抓住这个人领子把他摔在墙上但他站不稳,浑身力气被抽干了,像被掏空了一样。
“你们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沈天云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躺在墙角的陈风父亲,然后说,“错了。”
他顿了顿。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更残忍的真相——那个诅咒,不是我一个人下的。”
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慢慢移动,像在审视。
“还有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一样,只有祭坛里的回音在重复他的话。
“那个人现在就在你们中间。”
祭坛里的空气好像被冻住了。火把的火焰抖了一下,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沈天云,又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陈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血液像凝固了一样流不动。
苏晚婷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手指在发抖,她看了一眼韩无霜,又看了一眼陆星瑶,最后看向姜玄盛。
沈天云坐在祭坛中央,嘴角挂着那个苦涩的笑,像在等所有人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火把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火花,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