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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匣打开时，沈令仪先闻到了里面的樟木气。
他们在澄平又住了几日。临走那天，客舍晾衣杆上的衣裳都干了，她把借来的灯交还，裴砚舟下楼结了店钱。返程仍走车船，船上风硬，靠岸歇过一夜，回京时带去的点心早已吃完，纸包还塞在行囊侧袋里。
她收拾到那个纸包，才想起两人一路商量过看婚书。
匣中的抄本压在嫁妆清单旁。纸边起了毛，折缝却平整，展开后，最先入眼的仍是两家姓氏。
裴砚舟把烛台挪近。他右掌还缠着薄布，挪完便收手，没有伸过来替她翻。
“原件明日去看？”
“存据拿到了。”她从匣底抽出另一张纸，“趁契库开着。”
第二日，京兆府契库的书吏核过存据，找出副柜里的那份原婚书，铺在案上。沈令仪坐下，将袖口拢好，免得碰着纸。
旧署名旁的印色暗了。她记得新婚夜把它收入匣中时，指尖还沾着刀鞘上红绸的细线。后来婚书辗转交存，她跑了许多地方，这份纸倒仍照最初的字句，写她已嫁作裴氏妇。
裴砚舟站在旁边，也看了一遍。
她翻到附约。苏氏产业账契由她自持，不得因婚丧承嗣、中馈之事扣取。几行字里有一处墨稍重，她用指腹隔着纸边停了停，想起那些要她交钥匙的人。
“这一条从来就在。”她说。
“在。”
他没添一句如今由他来护。她看完，将纸轻轻归平，请书吏依旧收存。书吏核了页数，她等到婚书回到副柜，才把自己的存据折好。
出了契库，街上有人卖热栗子。裴砚舟问要不要买，她摇头，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你想吃就买，别总问我。”
他买了一小包。她最终也取了一颗，剥开后烫得左右手换了两次，里面却有半边坏肉。
“挑得不怎样。”
“剩下的我先剥。”
“你那只手少折腾。”她把纸包拿过去，“回去拿小刀划。”
到家后，她没有先叫茶，径直取出两人放私纸的匣子。那份议过财物与离开安排的旧纸折在里面，展开时，裴砚舟认出了自己添的几处字。
当时他写得很慢，写完又给她看过。
如今她重读，指到其中一行，抬眼问：“这条还算数？”
“算。”
“我今日说要一起住，明日也不能拿这句话说我再无别处可去。”
“不拿。”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他看完，沿旧折痕收好，放回她手边，未搁去废纸堆。
桌上另有一张空纸，是她方才取匣时带来的。裴砚舟看了看，没有先拿笔。
“想写什么？”
沈令仪起初没答。窗缝漏进风，空纸的一角掀起来，她用那包栗子压住，挑了一颗没有坏肉的放到他面前。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他坐下来，等她问。
“从前你赶着出去，有军报，有不能说的事。以后呢？”
裴砚舟低头看着掌上的布，过了一会儿才答：“有该我去的事，我还是得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催。
“知道能不能回来，就说实话。若没把握，不说天亮前。能先同你商量的，不等行囊装好才告诉你。”
“我也有要出去的时候。”
“你告诉我，我不先叫人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