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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林闲刚把老王送回三中队值班室，陆沉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昨晚八点以后，老王被他劝回了局里，情绪平稳下来后，一直没有再闹。市局也连夜启动了保护性看管，安排当班民警轮流盯着他。至于从保温杯底部发现的微缩胶卷，则被原位封存后送进了痕检中心，技术人员还在进行初步处理，暂时没有冲洗结果。
林闲原以为自己能借着这个空档回三中队，没想到刚进办公楼，陆沉的电话就追到了耳朵边。
“来重案大队一趟，沈局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于是，他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便被人叫进了办公室。
重案大队办公室的百叶窗合得严实，外头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被厚木门挡了大半。
陆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办公桌上堆着三叠厚薄不一的案卷，烟灰缸里落了小半截熄灭的烟蒂。他见林闲吊着左臂晃晃悠悠走进来，抬手扯开面前抽屉，将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桌子正当中。
鲜红的印章刚刚盖下，边缘还透着清晰的油墨光泽，透着市局政工部门独有的庄重。
“先把门带上。”
陆沉捏了捏眉心，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嗓音透着一股熬了几个通宵后的干哑。
林闲反手将木门推上，动作极慢，左边胳膊挂在三角巾里，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对面的转椅上一瘫。他眼皮耷拉着，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视线在那行加粗的“职务调整审批表”上扫过，嘴角微微抽动。
“陆队，大清早的，不至于给我看这个吧？”
“你自己看。”
陆沉将文件朝前推了半寸，指尖在纸面上重重顿了两下。
“专案组内部岗位调整方案，沈局签字批复，政治部盖章。不是行政强制调令，属于破格任职，得你本人签字确认。你只要签了，就以重案大队二队副队长身份参与专案，原交警编制同步转入，单人宿舍、出勤补贴、办案配枪，全走最高规格。”
林闲没伸手去接，身子反而往椅背深处陷了陷。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腕子一翻，瞥了眼那块黑色卡西欧电子表，九点十五分。距离食堂开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距离下午五点半下班，还有漫长得让人绝望的八个小时。
“陆队，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我那带薪调休单昨晚才刚保住，今儿个您就给我整这一出？编制真调过来，我那攒着的假上哪儿销去？”
“林闲，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陆沉身子骤然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沿上，压迫感迎面扑过去。
“昨晚三楼旧档案室的终端动静，你亲眼看着的。有人能用已注销警号登录底层数据库，改掉十年前的违章记录，这个人很可能就在系统内部。闻雁那边藏着的账册也露了‘312冷运补款’。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交通违章了，夜枭的清道夫随时会找上你！”
陆沉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你现在只是普通保护名单上的协查人员，局里能保障的只有固定路线和办公区域。你身上没有重案编制，没有专案核心人员权限，天天骑着个破电动车在外面街面上晃，真嫌自己命长？”
“我在三中队挺安全的，街坊邻居都熟，沿街还有交警岗亭。”
“安全个屁！”
陆沉压低嗓门骂了一句，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保温杯送进痕检中心以后，技术科已经确认杯底藏着微缩胶卷。消息能不能瞒住还不好说，反正内鬼就在局里看着！十年前的肇事车副驾驶坐着熟人，对方能杀老李，就能杀你。你签了字，保护等级直接升到专案核心人员，出勤有专车，非必要不单独行动，配枪和临时警卫权限也能走流程！”
桌上的纸张在空调风下轻微晃荡。
红色印章底下，空着受调人签字的那一栏。
换成市局任何一个刚进单位两三年的年轻警员，面对这种破格提拔的通天梯，腿肚子都要激动得打颤。海明市局重案大队副队长，多少老刑警熬掉头发都摸不到的坎。
林闲盯着那行“拟任职务：重案大队二队副队长”，肚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他当然知道副队长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签。
那不是多一块警衔的问题，而是从此以后所有危险任务都会优先落到他头上。重案组副队长，听着挺威风，实际上就是陆沉手底下的头号长工。案子破得再大，自己得顶在最前面，夜枭要是报复，第一个挨枪子的也绝不会是食堂打菜师傅。
至于红烧肉，只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安全理由。
林闲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份调令的边缘，极顺畅地往陆沉那边推了回去。
“陆队，真不是我不识抬举。”
林闲叹了口气，一脸认真。
陆沉眉头死死拧紧，没说话，就等着他嘴里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推辞。
是觉得自己资历不够？
还是对专案组的侦破方向有别的顾虑？
亦或是想借机要更多的调查权限？
只见林闲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汇报重大警情：
“你们重案组一忙起来就是连轴通宵，这个先不提。最关键的是，上次我看了，你们市局大食堂打饭的勺子太小，红烧肉给得太少。那个打菜师傅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勺子下去全是大土豆子，肉丁都找不见两块。”
林闲的表情格外沉痛。
“我这人护食，吃不饱没力气干活。我还是在三中队待着吧，王大妈每次都给我留后门，底下全是大块五花。”
空气凝滞了整整半分钟。
窗外的办公楼设备忽然发出一阵嗡鸣，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陆沉半张着嘴，手里刚摸出来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闲鼻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原本准备好的十几套关于警队荣誉、责任担当、人身安全的规劝词，硬生生被这盆“红烧肉”噎在嗓子眼里，憋得他整张脸泛起一阵猪肝红。
“你……你说什么？”
陆沉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真的。”
林闲一本正经地比划着。
“市局食堂的打菜师傅手太稳了，稳得每次都是两块土豆。王大妈就不一样，她至少愿意听我把话说完，勺子也不会只往土豆上落。”
陆沉瞪着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林闲赶紧补充：“当然，最主要还是调休。周队昨晚答应我的三天带薪假，少半天我都不干。这调令我真签不了，您要是觉得我碍事，我现在就回三中队写违章申诉说明，下午还得去事故科对账呢。”
“林闲！”
陆沉终于忍不住了，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卷乱颤。
“市局党委开会研究了一晚上，沈局亲自特批的岗位方案，你拿食堂红烧肉少当借口？你脑子里装的除了吃和下班，还有没有点别的东西！”
“还有保温杯。”
林闲这次没有立刻接着插科打诨。
他脸上的懒散淡了些，目光落到那份调令上。
“胶卷还没冲洗出来吧？”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沉。
“技术中心还在处理，初步确认里面是缩微胶片，但具体内容要等冲洗和放大。老王那边也没有吐出更多东西。”
“那就先别逼他。”
林闲靠回椅背，语气平静下来。
“老王昨晚被安排在三中队值班室，我陪他喝了两杯热水。他情绪平稳以后，一直没再开口。这个人谁的话都未必听，但我还算是三中队的人，他至少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陆沉点燃打火机，火苗在两人之间短促地跳了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问？”
“今天下班后。”
“等你下班？”
陆沉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把自己的作息安排得明明白白。”
“下班前去，容易影响工作效率。”
林闲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了，老王昨晚受了不小的刺激，逼得太急，容易狗急跳墙。让他先缓一缓，今天下班后我去探探他的底。”
陆沉盯着他看了半晌。
对面年轻交警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浑浊，没有半分作伪的迹象。
陆沉本来认定林闲是在拿红烧肉装糊涂，可当他看见对方认真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三中队食堂今天的菜单后，心头那股火气又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阵无力的荒谬感。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只想吃饭，还是又在用吃饭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