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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会议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投影仪的强光投射在幕布上，将“312冷运补款”四个字切割成黑白分明的阴影。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除了陆沉和刚进门的苏清寒、林闲，交警支队也来了人。
老王就坐在长桌最末端，靠近饮水机的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老式反光背心还没脱，拉链只扯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蓬着。
原本应该在三中队门卫室喝茶的老交警，此时双手死死箍着那只军绿色的不锈钢保温杯，整个人佝偻着背，沉默得几乎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这本账，是从闻雁被扣押的物品里找到的第三本。”
陆沉手里的白板笔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外层账页被烧过，纸页中间还夹着一层被人为粘合的薄纸。技术组刚刚完成分层检查，又用侧光和红外把残留字迹恢复出来，确认这不是普通的物流记录。”
他按动投影仪遥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张斑驳的扫描件。
纸页边缘满是火烧后的炭黑，中间那层薄纸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正中央留下的几行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2014.03.12，冷运补款，贰拾万元整。经办人：已核销。备注：终期封口费。”
林闲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左臂上的三角巾有些勒脖子，他伸手扯了扯，目光从那行字上掠过。
十年前的3月12日。
那是312案发生的日子，也是老王战友牺牲的日子。
同一天晚上，一辆尾号073X的五菱宏光从海明市的交管系统里彻底消失。
“转账时间是当晚二十三点五十六分，距离南门那张违停罚单不到十分钟。”
陆沉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钱经过南港农商行一个长期没有交易、原本应该处于休眠状态的账户，之后分成三笔转走。账面上没有收款人姓名，只有一串内部流水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翻动案卷声。
陆沉抬手敲了敲投影幕布上的“终期封口费”五个字。
“这笔钱不能单独证明谁收了钱，也不能直接证明312案就是灭口。”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但它至少说明，案发之后，有人在处理一件不能见光的事。现在要查的，是这二十万最终流向了谁，以及当晚究竟是谁有权限让073X从系统里消失。”
几名重案组的老刑警低着头，神色凝重。
这桩十年前的旧案，是整个海明市局的一块心病。
当年牺牲的两名干警，一个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另一个是刚入职不到两年的交警巡警。
至于老李，并不是那两名牺牲干警之一。
他是事发后赶到现场的勘查员，也是当年少数看清肇事车辆和车内人员的人。
三天后，老李的尸体在排洪沟里被发现。
十年过去，卷宗泛黄发脆，当年的经办人员死的死、退的退，谁也没想到，这个沉底的旧案，竟然会以“地下物流冷运补款”的形式重新浮出水面。
“老王。”
陆沉突然开口，视线穿过长桌，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苍老的身影上。
老王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盯着手里的保温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十年前3月12号晚上，你在北郊老化工厂南门设卡。”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稳稳扎进了会议室的寂静里。
“根据交管局旧机房刚刚备份出来的底层数据，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在南门开出了一张两百元的违停罚单。”
老王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继续说道：
“车牌号，海A·073X。开单人警号，0。”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到了老王身上。
0，正是王建国用了三十年的警号。
老王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个警号，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沉没有回答，只将那张罚单的扫描件投到了幕布上。
模糊的时间、歪斜的字迹，还有右下角那串已经褪色的警号，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老王盯着那张罚单看了很久。
“我那天晚上没开单。”
“系统记录不会自己长出来。”
“我说了，我没开单！”
老王突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保温杯被他攥得发出一声闷响。
陆沉朝前迈了一步。
“那是谁开的？”
老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十年前的雨夜，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瞳孔。
漫天暴雨把车窗浇得一片模糊，远处的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巨浪将老化工厂的铁皮大门掀翻在泥浆里。
那辆被改装成救护车外观的五菱宏光，顶着刺目的远光灯，咆哮着冲出卡点。
泥水遮住了车牌，却遮不住尾号最后几位数字。
老王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它撞向警车。
老李是在事后赶到的。
他撑着伞趴在变形的车门旁，隔着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身熟悉的警服，以及那张他至死都不敢提起的脸。
那两名牺牲的干警倒在车祸现场。
老李则在三天后，死在了排洪沟里。
“陆队。”
老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这个警号，不能往下查。”
陆沉的眉头紧紧皱起。
“为什么？”
老王低下头，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因为当年改记录的人，不是外面的人。”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老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陆沉盯着他：“你知道是谁？”
老王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杯壁被捏得轻轻变形。
“别查车。”
“老王。”
“我说，别查车！”
这一次，老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意。
“查车的人已经死了两个，查警号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你们以为他们怕的是账本？不是，他们怕的是有人把十年前那晚的顺序重新还原出来。”
陆沉向前一步，声音骤然压低：
“那就把顺序说清楚。”
老王死死盯着他。
几秒钟后，他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了幕布上那行“终期封口费”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