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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悠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床头那只小熊睁着圆眼睛看着他。
布面洗得有点旧，耳朵上缝线的地方微微翘起来一点——那是上个寒假、两个人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塞给他的圣诞礼物。
悠真伸手，把小熊捞过来，捏了捏它的耳朵。
毛绒的手感让他想起那个人发梢扫过手背的触感。
当初的自己居然会这么木头啊……
窗外是圣诞夜后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屋里很安静，连自己的心跳都一清二楚。
他睡不着。
说不上为什么。
明明一整天都在一起，吃过饭、收过礼物、送她回了家。
可躺下来之后，脑子里全是她仰着头看星空的样子，是她踮起脚凑过来时睫毛颤的那一下，是那个落在嘴唇上、像雪花一样轻的吻。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巡：「睡了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自己弯起来。
回：「没。」
那边几乎是秒回：「我也睡不着！！」
「……我也是。」悠真打完，又觉得这样说太干。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想我了？」——又飞快删掉。
他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你呢？」
悠真靠在床头，看着屏幕。
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要不要出来走走。」
对面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格外长。
「……现在？」
「嗯。」
「……行。」
「那你等我，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不用不用，路口碰头就行！」
悠真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小熊放回床头，起身穿外套。
楼下，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
真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大半夜的，去哪儿？
呃……和小巡看电影。
真绪了一声，端着茶抿了一口，眼神从茶杯上方飘过来：这个点……还有电影看啊？
午夜场。悠真面不改色，平安夜，影院通宵营业。
这样啊。真绪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你看完电影……是直接回家呢，还是明天早上回家呢？
去吧去吧。真绪摆摆手，又端起茶，嘴角那个弧度看得悠真眼皮一跳，玩得开心。妈说的是，真的开心。
悠真在玄关换鞋，总觉得她那句玩得开心的调子拖得特别长，尾音还带着钩。
……你少说两句。
好好好，妈不说了。真绪笑着往沙发里一靠，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饭，用不用给你留着？
行，妈知道了。她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因幡那边倒是顺利得多。
她爸今晚喝得高兴，早就趴桌上睡过去了，鼾声隔着走廊都听得见。
她蹑手蹑脚溜到客厅，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妈妈说：妈，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跟仙贝看电影。
因幡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语气平平的：哦，看电影。
……嗯。
那你看完电影，还回来吗？
我——因幡卡了一下，我回来的！就是晚点！
因幡妈妈头也不抬，外套穿厚点，外面冷。
知道啦！
她套上外套，抓起围巾就往门口跑。
门合上之前，听见妈妈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巡，别把人折腾太晚啊。妈是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回来跟妈说，妈收拾他。
门“砰！”地关上了。
因幡妈妈放下手机，看着那扇门，笑了一下。
冬夜的街道很安静。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一点点缩回去。
因幡小跑着穿过街角，远远就看见路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悠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松松地搭着，正低头看手机。
她跑近的时候，他刚好抬头。
四目相对。
因幡的步子慢下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拽了拽围巾：……久等了？
没有。悠真收起手机，刚到。
两个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谁都没说话，但也没觉得尴尬——这种安静在两个人之间已经变得很自然。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影子在前面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冷不冷？悠真问。
不冷！因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穿了很多。
走了一段，因幡忽然说：那个。
圣诞树……好看。
悠真偏头看她：你家那棵？
因幡点头，眼睛亮亮的，你修好之后，特别亮。我爸嘴上不说，其实可高兴了，回来时还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倒是有点本事。她学着她爸的腔调，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出声来。
悠真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罐热的玉米浓汤，一人一罐，捧在手心里，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喝。
白雾从杯口升起来，混着呼出的气，在路灯下乱糟糟地散开。
仙贝。
你那个灯盒，我放床头了。
今晚躺下来，我关了灯，看了一会儿。因幡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罐子，……就像真的在屋里看到星星一样。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悠真把空罐子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走了。
他们又走起来。
夜越来越深，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了，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滑过去。
悠真忽然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然后步子一迈，故意踩在因幡影子的头上。
……仙贝？
他若无其事地又踩了一下。
你踩我影子了！因幡跳开两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瞪他，多大的人了！
我踩的是影子，又不是你。悠真说着，又慢悠悠地补了一脚，你别动，我再踩一下。
仙贝——！！
因幡追上去，他也跑起来。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你追我赶，笑声在冬夜里荡出去好远。
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在前面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悠真回头嘲讽道。
“你幼不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
幼稚！因幡边追边喊，你全家都幼稚！
我全家现在也算上你了。
啊——！
她的步子一乱，差点绊倒。
悠真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扶住她。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仰起头，四目相对，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故意的吧。她小声说，耳朵尖红红的。
他承认得理直气壮，故意的。
因幡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过分。
嗯，过分。
……不许学我说话！
不许学我说话。
仙贝——！
她在他怀里闷声笑出来。
他也笑了。
笑声散进冬夜的空气里，荡出去好远。
两个人就这么又走起来。
夜越来越深，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了。
走过车站，走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走过那家白天排长队的可丽饼店——现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因幡指着它说：下次来这里吃！
要加冰淇淋的那种！
还有草莓！
她说什么，他都、、地应着。
因幡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仙贝。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啊。
悠真看着她：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很好看，也很可爱。我想多看一会。
因幡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犯规。
这算什么犯规。
就是犯规。
这对话似曾相识。
悠真没忍住，笑了一下。
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放慢了脚步。
门廊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因幡的步子先慢下来。
悠真也停下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风从街角灌过来，把因幡的围巾吹得晃了晃。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那，那个，仙贝……
我、我是说……她声音越来越小，天这么晚了，你回去的话，还要走好远……
悠真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开口了。
今天不回家，可以吗？
因幡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