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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日关羽、张飞两军会师，将许昌围得铁桶一般后，城中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诡异。
白日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紧闭，偶有开门的，也是门板半掩，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上。
巡城的魏军士卒脚步沉重，眼神躲闪，不愿与路人对视。
到了夜间，更是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偌大一座许昌城，黑沉沉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荀府别院的灯火，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荀适坐在那间上次聚会的静室中，面前摊着一卷旧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鼓，以及城头士卒换防时模糊的口令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名老仆在门外低声道：“公子，陈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
荀适眉头微动：“请。”
陈泰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他年轻的面庞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进门便压低声音道。
“荀兄！城外……关将军射了劝降书进城！”
荀适神色不变，只是抬了抬下巴：“料到了，内容如何？”
“条件很明白：开城投降，只诛首恶曹休，余者不问，文武官吏，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放路费。百姓秋毫无犯，市井照常，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
陈泰变得声音更低，“玉石俱焚。”
荀适听后语气平淡，仿佛在评鉴一句诗文一般。
“关将军这是在给曹子烈递梯子，也是在给我们递梯子。”
陈泰焦急道：“可曹休已将劝降书压下，并下令全城戒严，凡私藏、传阅、议论此书者，以通敌论处！他这是要死守到底了！”
荀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玄伯，你觉得，曹休守得住这许昌吗？”
陈泰一愣，迟疑道：“城坚粮足，兵尚有数万……”
“那是三日前的数字了。”
荀适打断他，转过身，有着一丝其父荀攸的风采。
“今日午后，西城粮仓的管事来报，说有一批粮草受潮，需晾晒后才能入库，东城武库的匠作也说，修缮器械的铁料短缺，需从北城调拨，南门的守军说，夜间有可疑人影靠近城墙，请求增调弓弩手……”
他一件件说来，像在说这些事他亲手安排的一般，似是比曹休还清楚这城内的情况。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是正常的军务琐事，但合在一起，你便能看到一幅图画——府库在‘慢’，武库在‘等’，城防在‘拖’，没有人造反，没有人抗命，只是……一切都变慢了。”
陈泰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都是在等吗……”
荀适看他动了，重新坐下。
“他们没有开城投降，没有勾结城外，没有做任何一件可以让曹休立刻诛杀他们满门的事，他们只是在用颍川士族最擅长的‘按章办事’，来表达他们的选择。”
“曹子烈知道，却无可奈何，他能把所有仓曹、工曹、户曹的官吏都杀了吗？杀了，谁来替他运转这座城？”
“五年前吴袭荆州，为和那士人决定死守而后又被一封信劝降？治中从事潘濬静默，这是留守的人对入益州后那些人节节攀升的不满，也就是宜都出了个樊家人和田家人，不然呐……”
说到此此处荀适沉默了，如果他是潘濬，对自己仕途明显不满，恐怕也会如此。
陈泰反而忽然觉得自己父亲远在邺城，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不必像此刻的荀适一样，在这样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城里，替整个家族做着走钢丝般的抉择。
陈泰抬头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荀适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关好门户，约束子弟，静候天时，现在，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曹子烈做出他的选择，他早就该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他能守得住的了，到那时自然会有人来给他最后的台阶，你我只需静默。”
这透彻的讲解让陈泰背脊一阵发凉，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刻。
许昌城守府。
蒋济跟本地士族大吵了一架，气的已经闭门不出了。
曹休甲胄从回到许昌后就从未卸过，此刻正坐在大堂中，面前摊着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劝降书。
杜袭坐在下首，面色凝重，他刚从城头巡视回来，情况非常不乐观，低声对曹休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