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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没去解手，而是绕到了草棚后。
那里堆着今夜刚出的几窑新砖，还烫着。
他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小陶罐，拨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油味弥散开。
就在他要把火油泼向砖堆的瞬间，旁边柴草堆后猛地站起两个人，一声不吭，直接扑上来捂嘴、拧臂、按倒。
王虎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被死死压在地上。
几乎同时，李二那边也传来短促的挣扎声，旋即没了动静。
远处摸来的几个黑影见势不对，转身要跑。
黑暗中响起弩箭破空声，两人惨叫倒地。
剩下的开始四散奔逃，但周围已站起许多持棍拿索的汉子，还有白天一起和泥搬砖的“工友”。
一切发生得极快，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闷响过后，窑场的夜班工人发现的不多。
大多数人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看，又低头继续添柴、搬坯。
糜威腿有点软，想站起来，被樊友按住了肩。
“别动，还没完。”
话音未落，窝棚区方向忽然传来喧哗。
火光骤起，东三排一处窝棚烧了起来，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到相邻的棚子。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声四起，夜班的工人们终于乱了，扔下手里的活计往那边跑。
糜威急了：“他们声东击西？！”
“不，是灭口，也是试探，看看咱们救不救火，怎么救火，走，过去。”
救火的人流乱哄哄的。
有人提水，有人用土扑，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流民，抱着仅有的家当哭喊。
糜威跟着樊友挤过去，看见巡夜队正努力维持秩序，但杯水车薪。
几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急得跳脚，指挥着几个抱着木桶的汉子：“水！快去井边打水！”
混乱中，糜威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赵哑巴，此刻正低着头，抱着个陶罐，快步走向窝棚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矮棚。
那里离火场不远，但更靠近堆放“以备不时之需”的备用木料和几辆还没完全修好的粮车。
“他手里不是水！”糜威失声道。
樊友已动了。
他没喊，没叫，直接从身旁一个救火的汉子手里夺过一柄木叉，大步朝赵哑巴追去。
糜威脑子一热，也抓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木棍，跟了上去。
赵哑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樊友，脸色一变，猛地将手中陶罐砸向木料堆。
罐碎，火油四溅。
他另一只手已掏出火折子，呼呼几下，便吹亮。
樊友已经丢出手中木叉，赵哑巴一个闪身躲过，突然惨叫一声。
黑暗中出现一名破军营的壮汉一脚踹折赵哑巴的膝盖，火折子脱手飞出，几个呼吸便被捆了个结实。
糜威气喘吁吁赶到，看着地上哀嚎的赵哑巴，又看看旁边溅满火油的木料，一阵后怕。
这要是点着了，借着风势，烧的不只是木料，很可能殃及不远处的粮车，甚至……
“粮车。”糜威喃喃道。
“看明白了？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这堆木料，和后面的粮车，木料连着窝棚，窝棚挤挨着，一旦烧起来，民心必乱，好算计。”
壮汉提起赵哑巴，像提一只鸡仔，樊友示意狗，壮汉将其扔给了巡夜队。
“押下去，分开审，王虎、李二那边，也撬开嘴，问问他们，除了烧粮，还想烧什么，还有谁。”
樊友那张平时看起来略显文弱的面孔，此刻再次映上了战争时才有的冷酷拍了拍糜威得肩膀。
“走了。”
糜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还在回味着刚才。
十月十三日。
旗杆上又多了几颗头颅，新的。
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衙署偏厅，樊友正在听几个负责审讯的吏员的汇报。
“王虎，真名王昌，被司马懿留下混入流民，李二，河东郡兵，杜畿翻山时逃跑，赵哑巴，是洛阳本地一个游侠头子，皆被魏国细作找上，许了金子。”
“他们接到的令，一是烧粮，二是找机会在城中几处水井下药，药没来得及散，就被咱们端了。”
“水井？”糜威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
“是，药性不烈，不至死人，但足以让人上吐下泻，无法劳作，他们招了三个接头人，两个是城内早已歇业的药材铺老板，一个是金市原先的牙人。”
“昨夜都已拿下，顺藤摸瓜，又扯出七八个藏得更深的，有码头力夫，有丧葬行当的，甚至……有一个是咱们户曹新招的文书。”
等吏员说完，樊友才问：“问出多少人是被胁迫，多少人是为利？”
“大多是为利，魏军撤退时可以制造恐慌，让百姓觉得兵荒马乱，给钱给粮，就敢卖命，少数几个，是家人在对岸，被拿了把柄。”
樊友拿出令牌，递给糜威。
“你去处理，按律办即可，至于那个户曹文书，查清情况，若主动，同斩，若要挟……命其逃去对岸，做出其成功假象，到时为我提供情报，以为赎罪，家小安置到汉中，好生供养。”
“诺。”
吏员退下。
糜威忍不住道：“府君，如此一来，城内暗桩应去大半了吧？”
樊友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大半？最多三成，剩下的，要么藏得更深，对岸不会死心，还会派人来，用新法子。”
转身推开窗，看向外面，远处，窝棚区的火灾痕迹已被清理，新的、更规整的棚屋正在搭建。
砖窑的黑烟依旧袅袅，但那烟气里，似乎多了点不同——是土窑旁，几个老匠人带着徒弟，在试着垒更大、更结实的窑。
樊友指着那片忙碌的人影，“看见了吗？他们烧咱们的砖，咱们用他们的砖，盖咱们的屋，这洛阳城也就慢慢活过来了。”
糜威顺着望去，看了一会，手中握紧令牌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