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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
洛阳。
金市旧址。
这片被战火燃过的废墟，如今成了另一种热闹所在。
樊友划出的暂居地已初见雏形，歪歪斜斜的窝棚像雨后冒出的蘑菇，挤挨在清理出的空地上。
木料多是詹晏从修船料场勾出的边角废料，勉强搭出个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更远处，便是新建的砖窑场，里面有几个用破砖烂瓦和着黄泥垒起的土窑正冒着黑烟。
招募百姓做工的告示贴出去三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不为那点口粮，而是“记工分，日后可按分换正式屋基”这句话。
在废墟里刨食的人，太需要一个日后的念想了。
樊友站在窑场外新搭的草棚下，看着人群。
糜威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已没了前几日的愤懑，只剩疲惫。
这位糜家郎君被樊友留在身边听用。
“看出什么了？”樊友忽然问。
糜威一愣，忙朝人群张望。
流民、匠户、半大的孩子、妇人……个个灰头土脸，都在埋头和泥、搬坯、往窑里送柴。
他看了半晌，迟疑道：“都……都在干活？”
“看手，看脚步，看他们往窑里添柴的架势。”
糜威凝神细看，大多数人动作生疏，深一脚浅一脚，泥坯端得摇摇晃晃。
可其中有那么七八个，和泥时手臂摆动幅度极小，下盘却稳。
搬砖坯时，五指扣的位置恰到好处，就连弯腰往窑口送柴，腰腿的配合都透着灾民不该有的利落劲儿。
“是练家子？”糜威压低声音。
樊友收回目光，“不止，是军中的练家子，挖土时习惯性先看四周，腿脚利落，添柴时，眼睛余光总看窑口两侧和后方，这是夜里值哨养成的毛病。”
糜威后背渗出冷汗：“那……为何不抓？”
樊友转身往草棚里走，示意糜威跟上。
“抓这几个，顶什么用？打草惊蛇罢了，记下模样，记下他们和谁搭过话，在哪个工棚歇脚，领粥时挨着谁站。”
草棚里简陋，一张木案，几卷名册。
樊友坐下，抽出一卷新编的窑工记档：“名字都是假的，住地也是胡诌，但人只要动，就有痕迹，你来看。”
他指点着名册上几处，那几个练家子，登记的名字是“王虎”、“李二”之类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
住址写的也是窝棚区东三排、西五棚这类大略位置，但旁边用小字备注着。
“王虎，左额有旧疤，右手虎口茧厚，常与西五棚赵哑巴同领粥。”
“李二，面白无须，声尖，与东三排刘寡妇之子亲近，曾替其拾柴。”
“赵哑巴，实能语，夜咳声重，疑是伪作。”
糜威看得心惊：“这……这都是谁记的？”
樊友合上册子：“各处安插的自己人，他们想毁了这窑场，让流民没砖盖房，没活计做，再生乱子，可毁几座破窑有什么用？”
“砖窑不值钱，值钱的是重建的动静，是流民的盼头，让他们看我们如何把废墟一点点垒起来，看得越多就越急，自然藏不住了。”
糜威似懂非懂：“那……就由着他们？”
“过两日，你安排一下，就说要赶一批急用的砖坯，夜里加一班工，工分加倍，看守调走两个，柴草堆，放在背风又离窑近的好地方。”
糜威瞪大眼：“您这是……请君入瓮？”
樊友站起身，拍了拍沾了灰土的袍袖。
“瓮要摆，但别急着盖盖子，记住，抓贼要抓赃，更要抓线头，这几个人，是饵，也是钩子。”
走出草棚，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带起一溜尘土。
远处，新来的流民正在清理另一片废墟？
混乱中有秩序，秩序下藏着杀机。
十月十日。
夜。
砖窑场。
所谓夜班，不过是几堆篝火，映着几十个疲惫的工人。
工分加倍是真，可夜里寒气重，窑火烤得人前胸发烫后背冰凉，滋味并不好受。
王虎，那个额头有疤的汉子蹲在窑口，机械地往里添柴。
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却不时瞟向不远处堆放新砖坯的草棚。
草棚边，原本该有两个看守的老卒，此刻只剩一个，还抱着枪杆在打盹。
另一个恰好被调去窝棚区巡查了。
工头是个大嗓门的关中汉子，扯着嗓子喊。
“都警醒点！今夜赶工，莫要出了岔子！刘三、张贵，你俩去东头窝棚看看，听说有几家为争地界吵起来了，去弹压弹压！”
王虎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不远处的李二，李二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又迅速分开。
夜渐深，打盹的老卒鼾声渐起。
王虎慢慢起身，捂着肚子，朝茅厕走去，像是要解手。
李二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往柴草堆那边溜达。
草棚下，糜威蹲在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他能看见王虎和李二的动静，也能看见远处窝棚方向，有几个黑影借着棚屋的遮掩，正朝这边摸来。
樊友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暗处。
“来了。”樊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