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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
晨。
洛阳城东的窝棚区，第一次有了点街巷的模样。
泥土路被夯实，弄出一条条歪歪扭扭却还算平整的小路，连接着那些排列已见规矩的简陋棚屋。
几处新起的土灶冒着炊烟，是几个妇人合伙凑了米，在熬杂菜粥。
糜威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看着几个老卒带人清理那片过火的废墟。
烧塌的棚架被拖走，焦黑的木炭被收集起来，还能用的砖瓦被仔细挑出。
旁边，两个从长安跟来的工部小吏，正扯着皮尺，跟几个本地老者比划着，争论新划的地基线。
“往东再让三尺！西头老刘家的棚子都快压线了！”
“让不了！再让，巷子就扭成麻花了！按图样来！”
“图样？图样能当饭吃？老刘家六口人，就那点地方，转不开身！”
糜威没过去劝。
他学乖了，知道这种争执，最后总会在某碗粥、某块腌菜的交换里达成妥协。
他现在的差事，是带着几个人，把新编订的“临时住籍”册子，一家家核对、分发。
巴掌大的木牌，刻着姓名、原籍、丁口数、现居棚号，盖着河南尹衙署鲜红的戳。
领了这牌子，才能在粥棚领定额的粥，才能在窑场、工地记工分，才能……凭着这牌子，开春后“落户”申。
这活计琐碎，磨人，常被抱怨，有时还被饥饿或绝望的流民围着质问。
但糜威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当他把木牌递到一个老汉颤抖的手里，当那老汉用浑浊的眼睛看他，嗫嚅着说“谢……谢郎君”时，他也明白了些什么。
那感觉，和以前在长安糜府，把一吊钱赏给伶人，听对方谀词如潮时，完全不同。
一个小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糜公子，招了！那几个硬骨头，熬不住，都撂了！”
糜威精神一振，跟着小吏往衙署后面临时辟出的拘押处走。
屋子里光线昏暗，几个身影蜷在角落草堆里。
负责审讯的曹掾，此刻正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见糜威进来，他点点头。
“都吐了，除了之前知道的，还供出三个城外接应的点，两个在邙山废弃的砖窑，一个在洛水旧码头下游的渔村。”
“水路？”糜威皱眉。
如今是冬季大多水浅难行大船。
“小舢板，夜里划过来，靠到荒滩，把东西藏起来，城里的人再去取，隐秘，但运不了多少东西，胜在不易察觉。”
曹掾从案上拿起几张画了图的粗纸。
“这是他们供出的接头暗号和几个藏匿点，对了，还有个有意思的，这人骨头最硬，熬了几天，昨夜忽然松口，说他不是魏国的人。”
糜威一愣。
曹掾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不像。
“他说自己是大魏洛阳遗忠的人，一些没来得及跑掉的魏国旧吏、家眷，还有本地豪强，暗中凑在一起，自封的。”
“目的是保境安民，以待王师，给魏国细作提供方便，一是想借力，二是想表功，等日后魏军回来，好论功行赏。”
糜威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这比单纯的细作更麻烦。
这些“遗忠”，却是长在本地的毒瘤，盘根错节，藏在寻常百姓甚至可能是已经归顺的吏员之中。
“可信吗？”
“半真半假。”
樊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借魏国的力是真，表功也是真，但保境安民？怕是保他们自己的家业田亩，安他们自己的昔日威风，这城里的乱必然有他们一份。”
他走进来，踢了踢赵七身边的草堆。
“赵七，手下原先有几十号泼皮，曹丕一走，洛阳散了，人都跑了，他没了生计，就被这些遗忠找上，许他事成之后，给他一条街的看管权，他就干了。”
赵七依旧望着屋顶，喉咙里发出怪声，像哭又像笑。
“问出遗忠都有谁了吗？”糜威问。
曹掾摇头：“他知道的不多，只接触过一个中间人，叫陈先生，以前是金市的一个文书，已不知所踪，但根据他描述，还有几个可能藏身的地点，我们正在查。”
樊友点点头，对糜威道：“让你来，是这事后面，得你们户曹接手，查田亩册，查旧户籍，要仔细，这些遗忠，根在洛阳，他们的行踪便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