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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
夜。
子时过半。
黄河的夜雾，是从水底升起的。
初时只是河面上薄薄的一层，随着夜色渐深，越来越浓，渐渐吞噬了栈桥、船只，进而吞没了大半城墙。
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西岸，渡口，所有的火把都已熄灭。
只有零星的、用厚布蒙得只透一丝微光的灯，在关键的踏板上、缆桩旁引路。
船只被水手用长篙轻轻推离河岸，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刻意放缓、放轻，混入汩汩水流声中。
五百死士，分乘二十条艨艟、三十条走轲，滑入浓雾笼罩的河道。
他们身着深色水靠，脸上涂了河泥，兵器用布包裹，弓弩弦槽涂了油脂防水。
每人都背负着浸透鱼油的布卷、硫磺火石，以及短斧、挠钩、绳索。
陈式蹲在领头艨艟的船首，一手按着船板，感受着河水细微的流动。
只有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和船底擦过浅滩芦苇的沙沙声。
“偏下游，借水流，莫用桨，用篙撑。”老水手的声音在船尾低低响起。
船队悄无声息地向下游那片更浓密的芦苇荡滑去。
与此同时，正面渡口。
关平立在一条斗舰的船头，身后是数十条大小战船朦胧的轮廓。
船上满载士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浓雾遮蔽了星月，只有更深的黑暗。
“时辰差不多了。”
身后副将点头，转身，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正面渡口方向，鼓声骤起！
不是一面鼓，是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沉闷的声浪直扑对岸。
伴随着鼓声，原本漆黑一片的西岸，猛地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在雾气中晕开成一片片跳动的橘红色，将城墙、旗帜、士卒的剪影投射得巨大而狰狞。
“汉！”
“汉！”
“汉！”
震天的吼声响起，自岸上那些举着火把来回跑动的疑兵。
他们敲击着盾牌、兵器，发出巨大的喧嚣，掩盖了真正渡河船队的细微声响。
对岸，蒲坂东城。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城头警锣便被疯狂敲响！
“铛铛铛铛——！”
急促刺耳的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敌袭——！”
“西贼抢渡——！”
无数火把在城墙上点燃，费曜身披重甲，在亲卫簇拥下大步登上正对渡口的城楼。
他神色沉静，眼中并无慌乱。
“弓弩手上垛口！床弩校准渡口中流！拍杆准备！”
城墙垛口后，瞬间探出无数弓弩，箭镞寒光在火光中点点闪烁。
巨大的床弩被绞盘拉开，儿臂粗的弩箭对准雾气翻腾的河面。
裹了浸油麻布的巨大拍杆被拉起，悬在垛口外侧。
他冷静下令：“传令，各段严守，未得将令，不得发矢，哨船出巡，探明虚实。”
夜雾浓重，鼓噪震天，但真正的渡船似乎并未大举离岸。
多年戍守的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佯攻。
下游三里，芦苇荡深处。
五十条黑影伏在苇丛与浅水交界处，只露出口鼻，如同蛰伏的鳄鱼。
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泥沙的腥气。
陈式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穿过芦苇缝隙，盯住对岸那片在雾气中更显黝黑巨大的轮廓。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悬着一盏灯，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缓慢走过。
陈式压低声音，对身旁几个队率道，“记住，上墙后，五人一队，各自为战，第一目标，放火，制造混乱。”
“第二目标，活命，火起便撤，绝不许恋战，更不许试图夺门，听清了吗？”
几个黑影无声点头。
“动手。”
没有多余的言辞。
陈式第一个动了，他涉过最后一段浅水，湿透的身体紧贴上冰冷的城墙根。
两仗有余的墙体是黄土夯实，年深日久，表面粗糙。
他选的是一处内凹的拐角，上方垛口向外突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观察死角。
两名最精悍的士卒上前，背靠城墙，双手交叉垫在身前，稳住了下盘。
另两人后撤几步，助跑，蹬踏，借力上跃！
同时，手中带铁钩的绳索向上奋力抛去！
“嗒。”一声轻微的的磕碰声，铁钩搭住了垛口边缘。
两人悬在半空，轻轻拽了拽，试了试着力，然后开始无声而迅捷地向上攀爬。
绳索是用麻绳混合着头发、丝线绞成，坚韧且无声。
陈式屏住呼吸，仰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