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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
洛阳，嘉福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从曹丕身上散发出的衰败气息。
他比十日前更瘦了，裹在厚重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灰白中泛着死气的脸。
偶尔睁开的眼睛，目光浑浊而涣散，唯有在听到特定字眼时，才会猛地凝聚起骇人的厉光。
连续多日，坏消息一刻不停地啃噬着这个庞大帝国和它的主人。
曹丕大部分时间昏睡着，醒来便是剧烈咳嗽，痰中带血已是常态。
朝政几乎全赖司马懿、曹真、陈群等重臣勉强维持。
如今皇帝不倒，这帝国最后的精气神就还吊着一口气。
午后，难得片刻安宁。
曹丕刚被灌下汤药，精神似乎稍好了一丝，正半阖着眼，听曹真低声禀报司隶地区水退后的赈济与防疫事宜。
那场六月的小范围溃堤，虽未成大祸，却也让洛阳周边多了数万流民，疫病隐现，成了另一重心病。
“陛下，当务之急是隔离病患，发放药物，只是府库……”曹真还在继续汇报。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河东！河东急报！！十万火急——！！！”
一个信使被架了进来，他一只胳膊软软垂着，显然是从马上摔下。
他挣扎着，用仅存的手臂，将一个插着四根断折雉翎的铜管高高举起。
“四翎……”司马懿瞳孔骤缩。
三翎已是最高警报，四翎……从未见过！
这是意味着全线崩溃，还是都城将危？
他一步上前，几乎是夺过铜管，手指竟有些颤抖。
火漆印信模糊，但依稀可辨是杜畿与朱灵的联印。
曹丕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司马懿手中的绢书，一言不发，目光像是要噬人。
司马懿连忙开始念诵。
“臣杜畿、臣朱灵，万死顿首泣血上奏：”
“伪汉逆将魏延，该贼狡诈凶顽，不攻安邑，反向北流窜，焚我柳家仓，断我粮道，河东震动，军民骇怖……”
“臣朱灵闻讯，防其与樊友呼应，即刻督师进剿，并分兵六千趋夏阳津，欲拔其根本，不料……”
司马懿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
“不料七月十五晨，我军行至夏阳津东洼地，突遭伪汉车骑将军赵云，率铁骑伏击！”
“其军皆覆玄甲，刀枪难入，冲锋如墙而进，势不可挡！我前军……六千将士，半日之内，溃败……殆尽，王将军力战殉国……”
“噗——！”
曹丕再也忍不住，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块状物的鲜血狂喷而出，将身前锦被染得一片狼藉。
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几乎要扑倒，被左右内侍死死扶住。
“陛下！陛下保重啊！”华歆、陈群等人扑到榻前，哭声一片。
曹丕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瞪着司马懿，嘴角鲜血淋漓，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念……念完！”
司马懿闭了闭眼，继续念出那最后、也是最残酷的部分。
“臣等无能，丧师辱国，贼焰自此嚣张，赵云得手后，似已退回西岸，然魏延贼子仍在汾北活动，与赵云隔河呼应。”
“朱灵所部粮秣被焚，士气低迷，兼恐贼南北夹击，已……已退守猗氏，与安邑掎角，暂避其锋。”
“河东半壁已非国家所有，贼如入无人之境，北疆及及可危，臣等自知罪该万死，局势糜烂至此，非独河东之祸，实关国家社稷。”
“伏乞陛下速发天兵，挽救危局，迟则……迟则大河之险，恐不复为国家所有矣！”
“臣畿、臣灵，顿首待罪，血泪和墨，不胜惶恐战栗之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丕拉风箱般的喘息，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药味、绝望味在殿中弥漫。
西线日夜惊扰，南线粮道堪忧，北线大军压境……而现在，河东，帝国的腹心之地，搅得稀烂！
六千精锐野战之师，半日覆灭！
主将殉国！朱灵、杜畿退缩自保，半郡沦丧！
“咳！嗬……”曹丕喉咙里发出怪响，他想骂，想下令，想杀人，但剧痛和虚弱攥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陛……下……”司马懿跪倒在地。
“当务之急，是稳住河东，绝不能让魏延与西岸连通，亦不能让樊友真的渡河！”
“需速遣大将，统率洛阳中军精锐驰援，取代朱灵，整顿防务，围剿魏延！”
“精锐……呵呵……洛阳……还有多少精锐？”曹丕终于发出声音，声音极为嘶哑。
他努力的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曹真，“子丹……”
曹真早已泪流满面，伏地叩首：“臣在！”
“你……司隶校尉……洛阳，还能抽出多少兵？”曹丕每一个字都像在吐血。
曹真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陛下，洛阳戍卫，关系根本，不可轻动。”
“各门守军、武库、宫禁，已是最低……最多，最多能抽五千……”
五千……杯水车薪，徒劳送死。
但，不去，河东就真的完了。
河东若彻底沦陷，并州危矣，洛阳的西、北屏障将荡然无存。
曹丕闭上了眼睛，许久，再睁开时，那浑浊的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或者说，是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子丹……”
“臣在！”
“朕……命你为都督河东诸军事……持节，领这五千人……去。”
“不必求胜……守住安邑，守住汾水沿线，不让贼势连成一片……等，等朕……等朝廷缓过这口气。”
“臣……领旨！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曹真重重叩首，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