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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
交州。
郁林郡与交趾郡交界，东吴军大营。
雨早已停止。
但天地间那股闷热潮湿的粘稠感，却丝毫未减。
步骘的中军大帐内，地图上代表进军路线的箭头，依旧固执地指向南方的龙编。
但旁边新添的许多朱笔小字，“病营三，亡十七”、“粮秣仅支五日”、“荔浦道再崩，民夫逃散百余”……
吕岱盔甲未卸，坐在一旁，脸色晦暗，早没了当初请战时的锐气，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册簿。
“又死了三十一个……昨日是二十八个。”
“定疾、下痢、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症……军中药草快见底了，从苍梧补来的，常受山民劫掠，且道路湿滑，损耗太大。”
步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外。
营地里走动的人影稀疏了许多，皆用布巾捂着口鼻。
远处用新伐木头匆匆搭起的几处棚子，就是所谓的“病营”，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士徽那边呢？”步骘问，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吕岱将册簿重重拍在案上，“斥候回报，龙编城外壕沟又加深了，还多了几处砦堡，甘醴、桓治的人马像山里的猴子一样。”
“时不时冒出来射几波冷箭，烧掉几个来不及收的哨棚，就是想把我等耗死在这鬼地方！”
“他们成功了。”步骘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我军能战之兵，已不足六成，剩下的，也大多带病，士气……不提也罢。”
吕岱恼怒至极，“难道就这么算了？数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就这么灰溜溜退回去？如何向大王交代？天下人又如何看我等？”
“不退，又能如何？”步骘走到帐边，望着那些被破坏严重的道路。
“强攻？就算到了龙编城下，以我军如今状态，能爬得上云梯吗？围困？”
“我们的粮道，比蛛丝还脆弱，士徽在交趾经营数代，仓廪充实，拖下去，先饿死的必定是我们。”
“八百里加急已送去建业多日，王上……尚无新的旨意到来。”
“江北的探报倒是来了几份，广陵对岸，魏军调动频繁，战船集结……王上此刻，恐怕比我们更焦灼。”
吕岱也不知如何回答，交州已成一个吞噬兵员和资源的泥潭，而更致命的威胁，可能来自北方。
当初看似一举两得的战略，如今却成了两头挨打的局面。
一名传令兵踉跄着冲入，“禀将军！后军急报！昨夜又有三队民夫结伙逃亡，约两百人，还……”
“还带走了十几车刚运到的伤药和干粮！押运都尉追之不及，疑似……疑似有本地山民接应！”
吕岱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马扎：“废物！都是废物！连民夫都看不住！”
步骘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传令兵下去。
“接应？恐怕不止是山民。”他低声自语，想起了荆州那头猛虎。
那条放归朱然的生路，那看似无意泄露的消息，如今看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江东最难受的地方。
同日。
交趾郡，龙编城。
城头，士徽披着一件防雨的蓑衣，望着北方朦胧的山影，脸上没什么得意，更多的是谨慎和疲惫。
他身边站着甘醴和本地豪帅桓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