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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午时。
洛水河谷以北。
离开粟邑浮桥已整整五日。
大军脱离洛水一路向北。
路，是有的。
大汉鼎盛时，这条通往北地、上郡的官道也曾车马喧阗，驿亭相望。
但八十余年的荒弃，战火的摧残，胡马的践踏，早已让这条道路面目全非。
只能依靠向导和斥候不断探查前行。
脚下是碎石与荒草，道旁是废弃的田垄和倾颓的墙垣，偶尔能看到烧焦的梁木，无言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风从北方的塬上吹来，带着黄土和一丝未散的寒意。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辎重车辆时常陷入泥泞或卡在乱石中，需要大队人马协力才能拖出。
樊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三百亲卫铁骑散在前后。
武猛则领着前军开路，破军营的重步兵走在最前，用他们沉重的脚步和盾牌，为后续队伍踏平荆棘，震慑可能潜伏的威胁。
五日来，小规模的袭扰发生了不下十次。
有时是几十骑匈奴轻骑从山梁后突然冲下，射一轮箭便跑。
有时是夜间的营火被不知从哪射来的火箭惊扰。
更多的是大队前方、侧翼的斥候与敌方游骑的短暂交锋。
都是些零星的、试探性的攻击，像苍蝇一样烦人，却无法撼动大军分毫。
这不过是盘踞在此的各方势力在掂量汉军的分量。
“都督，照这速度，最迟后日正午，当前锋便可望见鄜城墙垣。”武猛从前面折返，低声汇报。
樊友点点头，正要说话，目光无意中看到队伍后方刚刚赶上来的新兵队列。
连续行军，这些入伍不久、缺乏历练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很多人脚上已磨出血泡，步履蹒跚。
但其中两人，虽然也穿着普通士卒的粗布军服，脸上蹭着尘土，但那偶尔抬头四顾的眼神……
以及即便疲惫也下意识挺直的背脊，却与周围大多茫然或麻木的面孔有些不同。
更让樊友眯起眼睛的是，那两张被尘土和汗水弄得有些模糊的年轻脸庞，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自己应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那两人察觉到樊友的目光，立刻低下头，拼命往人堆里缩，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更加重了樊友的疑心。
“季桓，”樊友用马鞭指了指那两人，“把那两个新兵带过来。”
武猛顺着方向看去，也察觉出异样，二话不说，带着两名亲兵大步走了过去。
新兵队列一阵轻微骚动，那两人被武猛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出来，带到樊友马前。
“抬起头来。”
两人头反而垂得更低。
樊友眉头皱起，武猛会意，上前一步，大手直接捏住两人的下巴，强迫他们抬起头。
两张年轻、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因连日行军而显得脏污憔悴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眼睛因为惊惧而睁大，嘴唇紧抿。
樊友盯着看了几息，那熟悉的眉眼轮廓越来越清晰，可名字就在嘴边，却偏偏卡住了，但自己绝对应该见过甚至认识。
武猛也仔细打量着，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些，目光在左边那个看起来稍大一点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逡巡。
又看看右边那个更显文弱些的，迟疑道。
“都督，您看左边这个……这眉眼……末将在凉州时，常与吴懿将军切磋骑射，似乎……”
“吴懿将军？”樊友再仔细看去，那少年的眉宇鼻梁，与那位国舅爷吴懿，确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更年轻，更青涩。
他猛地又看向右边那个更年轻一点的，这是吴懿的儿子，那个是吴班的儿子？！
“吴澍？！吴骜？！”樊友低喝出声。
两个少年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想低头却被武猛牢牢捏着下巴，只能闭上眼，不敢与樊友对视。
“你们……”樊友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下，麻了，真麻了。
两名国舅爷的嫡长子混在新兵里，全军走了这么久自己才发现。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来的？！怎么混进来的？！”气的樊友差点直接吼了出来。
吴懿是国舅，吴班也是，这是大汉政权核心之一，外戚！
武猛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松开了手，但依旧像坐山一样挡在两人身前，防止他们逃跑。
周围不明所以的士卒纷纷侧目，被亲卫们厉声呵斥着转回头去。
吴澍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