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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关中，已是滴水成冰。
渭水结了厚厚的冰，长安城外新起的窝棚区，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的白烟，为这肃杀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生气。
城内，新设立的各个衙署却忙得热火朝天。
崭新的安民司、劝农司、匠作司、督巡司等牌匾之下，官吏、小吏、书佐们抱着成捆的简牍进进出出。
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忙碌的雾。
就在这片忙碌中，最后一批俘虏交换完毕，出使曹魏的彭漾，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但刘备给予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亲率诸葛亮、法正、蒋琬、费祎等核心重臣，出宫城，至章城门相迎。
这举动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彭漾的车驾在风雪中抵达。
见到刘备亲自出迎，他疾步上前，大礼参拜：“臣彭漾，奉使归来，幸不辱命！”
刘备抢上一步，亲手将他扶起，仔细端详片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永年辛苦了！深入虎穴，以一人之力，抵十万兵，为大汉，为长安数万军民，立下不世之功！”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朕，与大汉，皆赖永年之力！”
这番话，既是对此次功劳的定论，更是对彭漾过去那点“狂悖”旧账的彻底勾销与最高肯定。
彭漾眼眶微热，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潮，肃然再拜。
“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此乃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司徒运筹之功，漾不过奔走传话而已。”
诸葛亮微笑颔首，法正也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一行人簇拥着彭漾入城，简单问询了旅途劳顿与洛阳见闻后，便让他先回驿馆好生歇息，洗去风尘。
彭漾这一歇，就是足足三天。
长时间的谈判与长途跋涉的辛苦，一旦放松下来，饶是他精力过人，也需要时间恢复。
然而，樊友等不了三天。
几乎是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的。
彭漾是他前将军府的长史，是他当年从成都大牢里“捞”出来的宝贝！
一路北伐，彭漾已经成长为了是能独当一面处理军务、民政的全才。
如今长安百废待兴，他那“匠作司”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从修城墙到盖房子。
从搞新砖到试验那坑爹的“泥坚”，还要协调各军破损兵甲修缮、督造开春要用的农具……
忙得脚打后脑勺，手下就缺彭漾这样能文能武、心思缜密还能镇住场子的“大管家”！
第四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樊友就揣着一肚子关于新砖窑选址和“泥坚”配比的新想法，兴冲冲地赶往彭漾下榻的驿馆。
心里盘算得美，永年回来，先好好给他接风，然后把匠作司那一摊子事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有他坐镇，自己就能腾出手来，好好琢磨怎么把渭水边的水力利用得更充分，说不定还能抽空去军营看看……
结果，扑了个空。
驿馆小吏告诉他：“彭中郎一大早就被尚书令派人请走了，说是政事堂有要事相商。”
樊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师傅……动作这么快？
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就奔向未央宫西侧的政事堂。
那地方他熟，新体制运行后，他三天两头得来汇报、吵架、要人要粮。
刚到政事堂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法正中气十足、条理清晰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彭漾沉稳的应答。
樊友整了整衣冠，堆起笑容，迈步进去。
堂内炭火暖融，法正坐在主位，蒋琬、费祎、杨仪分坐两侧。
彭漾坐在下首客位，面前摊着几卷文书，见樊友进来，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哟，子和来了？”法正抬了抬眼皮，手里毛笔没停，“有事？”
“师傅，诸位都在啊。”樊友先对众人行了个礼。
然后眼巴巴看向彭漾，“永年，歇息得可好？我正找你呢！”
彭漾起身，微笑拱手：“将军，劳您挂念，漾已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樊友搓着手，凑近一步。
“永年啊，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我这匠作司忙成什么样了！”
“城墙要修，宫室要补，流民窝棚要加固，新砖窑刚有点眉目，那个‘泥坚’的方子还得试……”
“这里面啊，千头万绪，就缺个你这样能统揽全局的！走走走，去我那儿，我给你好好讲讲……”
“咳咳。”法正咳嗽一声，放下笔，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子和，永年刚回来，气还没喘匀，你就急着拉壮丁？”
樊友理直气壮，“师傅，这不正是用人之际嘛，永年是我长史，帮我理所应当啊！”
“长史？”法正吹了吹茶沫，“那是前将军府的长史，你现在是匠作司的主官，这是朝廷新设的衙署，归政事堂直管。”
“永年的职位调动，需政事堂议定，陛下核准，再说了……”
法正抬眼，看着樊友，语气不容置疑：“永年此番立下大功，对关中局势、曹魏内情了如指掌，正是政事堂急需的干才。”
“我已奏明陛下，调永年为尚书仆射，入政事堂参赞机要，协理钱粮度支、户籍厘定及与各司协调诸事，调令，晚些时候就会下发。”
樊友直接傻眼了。
“不是……师傅！这……永年他熟悉军务，也懂工程营造，在我那儿更能发挥啊！政事堂有您，有文伟、文长、威公，还不够吗？”
“不够。”法正回答得干脆利落，“永年之才，岂是区区一匠作司可限？政事堂总揽全局，正需他这样通晓军政民政、熟悉内外情势之人。”
“子和，你匠作司若缺能吏，可打报告上来，为师酌情给你调配，勿要因私废公。”
私？公？樊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彭漾，彭漾对他报以歉然又无奈的笑容，显然此事已定，无可更改。
“将军，”彭漾开口道。
“漾蒙将军昔日搭救、一路提携，恩同再造，今既入政事堂，凡匠作司有用得着漾之处，将军但凭吩咐，漾必尽力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