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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
未央宫前殿一间较为完好的偏殿内，炭火烧得极旺。
与会者不多，却几乎囊括了此刻长安城内所有决策核心。
刘备坐于主位，裹着厚厚的裘袍，精神尚可，只是长途奔波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
诸葛亮与法正分坐左右下首。
下首两侧，樊友、刘巴、马良、蒋琬、费祎、杨仪依次而坐。
此外，还有三位刚刚从荆州快马加鞭召回的臣子。
卫尉程畿、尚书邓芝，以及荆州治中从事李朝。
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眼中却满是凝重。
殿内气氛严肃。
案几上摊开着最新的户籍、钱粮、流民统计简册，数字触目惊心。
躲在山中的各地回流百姓已近三万，且仍在增加，每日消耗的粮秣是个巨大数字。
而旧有的一套从益州带来、又夹杂着临时拼凑的两汉官僚体系的办事方法，在面对如此庞杂急迫的事务时，左支右绌的疲态已暴露无遗。
刘备脸上满是疲惫和对百姓回归的欣喜。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今日召诸卿来，不议细务，只定规矩，规矩怎么定，孔明，你先说。”
诸葛亮羽扇轻置膝上，目光清朗：“陛下，诸公，眼下情势，旧有官制，层级繁多，权责交错，遇事辗转，徒耗时日。”
“当务之急，是整合事权，明确职责，亮与孝直、子初等连日计议，有一粗浅构想，请陛下与诸公斟酌。”
随后条理清晰地阐述了“政事堂”为中枢，下辖安民、劝农、匠作、督巡等专项事务司的构想。
核心思想就一个：集中力量，快速反应，应对当前最紧急的生存与重建问题。
刘备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程畿、邓芝、李朝三位新来者则飞快地记录着，眼中露出深思与恍然之色。
这套办法，与荆州相对稳定的行政模式大不相同，但听起来，却无比契合长安此刻千头万绪、百废待兴的局面。
“朕看可行。”刘备一锤定音，“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孝直总领政事堂，协调各方，孔明总揽全局，诸司主官，你们议定，报朕即可，只是……”
又看向诸葛亮和法正，“权责给了，如何督其勤勉，察其过失，防止新设之司，又成新的扯皮推诿之地，甚至……以权谋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权力集中，效率提升，但若无监督，腐败和滥权也会随之滋生。
殿内静了一下。
法正道：“可加强政事堂稽核之权，各司钱粮用度、人事任命、工程进度，皆需定时详报。”
“杨威公精于此道，可专职核查，另，督巡司本有纠察之责，可内外并举。”
刘巴补充：“审计账簿，核对物资出入，需有懂行且耿直之人，可设独立审计小组，不隶任何一司，直报政事堂与陛下。”
蒋琬道：“还可鼓励民间举报，查实重奖，新朝初立，正当严刑峻法以树威信。”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良此时谨慎开口：“严查重罚确有必要，然眼下首要在于恢复秩序与生产，吏员本就短缺。”
“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恐亦影响办事魄力，奖惩需分明，尺度需把握。”
这时，樊友眼睛一亮，似乎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司徒，诸位！臣以为，惩贪反腐，就得用重典！让后来者不敢犯！光罚本人不够，得连坐！”
众人目光看向他。
诸葛亮微微挑眉：“子和有何高见？”
樊友挺直腰板，声音都大了几分：“依臣之见，凡官吏贪墨，查实之后，第一，涉事者严惩不贷，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该重罚！”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其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殿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程畿、邓芝、李朝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微妙。
蒋琬、费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杨仪嘴角抽搐了一下。
法正扶额，不忍直视。
樊友还没说完，越说越来劲：“还有！光朝廷处理不行，得让百姓知道！要在其家乡，或者犯事的地方，挂个牌子，写上他的罪状！”
“或者……或者记到地方志里，让他遗臭万年，受乡里唾弃！”
刘备听得先是愕然，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诸葛亮摇着羽扇，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樊将军……”刘巴咳了一声，缓缓道，“此议……甚为刚猛，然，三代连坐，恐过于酷烈，商鞅秦法，或有连坐。”
“然汉家治国，以仁孝为本，罪不及孥，况人才难得，若因其父祖之过便绝其子孙上进之路，恐非朝廷之福，亦失天下士人之心。”
马良也委婉道：“子和，治乱世用重典，理固然，然三代不得为官，牵连太广，易生冤屈。”
“且执行起来，数十年后，如何甄别查验？至于立牌挂罪……稍涉折辱，恐非明君仁政所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