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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芝也谨慎开口：“将军忠心可嘉，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需稳。操切过急，反损根基。”
“贪墨当反，监督当严，然连坐辱及先人后代之法，还请陛下、司徒三思。”
樊友见众人几乎一致反对，有点急：“可是不用重典，那些人不怕啊！现在这么难，还贪，不是喝兵血，吃民肉吗？”
“怕，自然要让他们怕。”诸葛亮终于开口，“子和所言重惩贪墨，其心可嘉，其志可勉，然，治国非仅凭一时之愤。”
“连坐之法，先秦酷吏所为，我大汉既不取，亦不可取，至于立牌公示，有伤敦厚，亦不可行。”
樊友蔫了下去。
诸葛亮继续道：“然，监督必须有力。可综合诸公之议：其一，政事堂下设独立审计曹，由威公兼领，专司核查钱粮物资。”
“其二，督巡司领职权扩大，可受理吏民举告，风闻奏事。”
“其三，御史台定期派员巡视各司及地方。”
“其四，也是最重者，贪墨之罚，绝不姑息，凡查实者，视情节轻重，罢官、夺爵、追赃、徙边，直至明正典刑。”
“所追赃物，部分可充公，部分可赏赐举报者及清廉能干之吏，赏罚分明，方能导人向善。”
他看了一眼樊友，语气略缓：“子和所忧，无非是惧吏治不清，毁我根基，此虑甚远，然矫枉不可过正，立法需留余地。”
“你那一套‘三代不得为官’，可记于策论，以儆效尤，暂不推行。”
“至于记于方志……若罪大恶极，国史自会留其污名，无需另立。”
樊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法正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
你再敢多说一句，回去就把你那些烧砖的条陈全扔火盆里！
樊友缩了缩脖子，“司徒思虑周全，是臣……莽撞了。”
刘备见状，哈哈一笑，打了圆场：“子和赤子之心，嫉恶如仇，朕深知，孔明所言，老成谋国，就按孔明说的办。”
“这新的章程，尽快拟出细则，颁布施行，李卿、邓卿、程卿，你们刚从荆州来，熟悉旧制，也多参详参详，看看有无窒碍难行之处。”
李朝、邓芝、程畿连忙躬身领命。
“至于各司主官，”刘备看向诸葛亮，“孔明与孝直定下人选，报朕便是，朕只有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给了权，就要担责。做得好，朕不吝封赏；出了纰漏，也别怪朕不讲情面。”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敲定了诸多细节。
最终，一套临时行政体制，在这间炭火融融的偏殿里，初步成型。
粗糙且直接，带着鲜明的战时烙印和刘备集团一贯的务实风格。
却仿佛一副刚刚打造好的骨架，试图支撑起这个新生政权在废墟上蹒跚而行的身躯。
散会时，天色已晚。众人行礼退出。
樊友没心没肺的往前走，法正寻常在刘备身边基本不离身，这会走出宫殿与他并行。
“怎么，还琢磨你那三代不得为官呢？”法正哼道。
“没……”樊友闷声，“就是觉得，不狠点，怕镇不住。”
“镇，不是光靠狠。”法正看着廊外又飘起的细雪，“要靠规矩，靠执行，更要靠让人看到希望。”
“孔明说的赏罚分明，才是正道，你那一套，痛快是痛快，后患无穷。”
樊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弟子受教了。”
“受教？”法正斜睨他，“我看你是口服心不服。行了，你那匠作司的权责批了，好好干你的活。”
“把城墙修结实点，把窝棚搭暖和点，比想那些有的没的强，再敢在正经议事时胡咧咧，看我不……”
“不敢了不敢了！”樊友连忙告饶，一溜烟跑了。
法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处理政务以为跟打仗一样，真狠啊，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但这股子较真和锐气，在这百废待兴的时节，也未尝全是坏事。
只是，得好好看着，别真捅出大篓子。
殿内，刘备留下了诸葛亮。
“孔明，今日之事，你看子和……”刘备有些迟疑。
诸葛亮反而觉得樊友说的话，在他意料之中，“子和性情中人，锐意进取，偶有激越之论，无伤大雅。”
“其心纯直，所虑亦非全无道理，只需引导得法，不失为一把利剑，陛下不必忧心。”
“朕是怕他，有时想得太……天马行空。”刘备苦笑。
诸葛亮微笑着，“天马行空，方能不拘一格，如今长安，正需一些不拘一格，至于缰绳，有陛下，有孝直，有亮在。”
刘备舒了口气，看着诸葛亮沉静的面容，心中的些许躁动也平复下去。
“有劳司徒了。”
“分内之事。”
君臣二人，望向殿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新的骨架已经搭起，而填充其上的血肉，以及未来可能遭遇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长安的冬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