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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低声对持弩的部下说，然后扣动了弩机。
“咻——噗！”
“咻——噗！”
两支弩箭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尸体后背，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大量失血和行动能力的丧失。
完全符合‘中箭后奔逃力竭而死’的战场常见伤。
鲜血迅速泅开，染红了脏污的皮甲。
“信。”老何又道。
那封彭漾从冀县带回的‘杰作’。
用真玉佩印泥、仿曹丕笔迹、写在特制旧绢上的伪诏，被小心地塞进尸体贴身内甲一个缝死的暗袋里。
只留一个极不起眼的线头在外面，仿佛是在激烈动作中不慎扯出了一丝。
接着，老何拿过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被劈开且有烧灼痕迹的小铜筒。
里面放着几片故意没烧干净、写着“陛下”、“援”、“至”等焦糊字迹的绢片。
他走到尸体侧前方数十步外，将铜筒扔在一处石缝边，又在周围撒上些撕碎的、烧了一半的普通绢布碎屑。
最后，将尸体摆成一个面朝杜阳山方向、竭力攀爬却最终力竭倒毙的姿势。
一只手还向前伸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想将什么重要的东西送回山上。
“成了。”老何退后几步，眯着眼在昏暗中审视自己的‘作品’。
一具刚刚‘阵亡’在前往杜阳山途中的魏军精锐信使。
他死于汉军巡哨的弩箭，曾试图焚毁随身携带的副信筒以迷惑敌人，却用生命保护了贴身的真正密诏。
尸体的状态、伤痕、携带的物品、周遭的痕迹，共同讲述了一个绝望而忠诚的故事。
“撤，明早魏军换哨，自会发现他。”
老何一挥手，几人如同鬼魅般融入山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封藏在他胸口、即将点燃杜阳山最后希望的‘密诏’，静静等待着黎明。
四月初一。
清晨。
杜阳山东山崖下。
“将军！这里有情况！”
尖锐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一队换防的魏军巡逻队，在崖下缓坡的乱石杂草间，发现了那具面孔朝下、背插箭矢的尸体。
消息像野火一样窜上山。很快，郭淮带着几名亲信将领和军中老到的验尸仵作，匆匆赶到现场。
晨光熹微，照在尸体青白的脸上和背后那两支触目惊心的汉军弩箭上。
仵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在军中已经验了三十年尸。
他屏退旁人，独自围着尸体细细查看了近一刻钟。
翻开尸体眼睑，按压皮肤观察血色回流，又仔细查验了后背两处弩箭创口的形状、深度、出血状况，以及尸体全身的僵硬程度。
“将军，”老仵作起身，在郭淮耳边低语。
“确是昨夜身亡，子时到丑时之间，尸斑初凝于腹下，可褪色；全身僵直，正是死后五到七个时辰的光景。”
“两处箭伤，皆为汉军三石臂张弩于二十至三十步外射入，并非贴身近射。”
“看创口血迹喷溅和衣甲浸染之状，是中箭后仍向前挣扎了一段距离，方才力竭倒毙，与现场痕迹吻合。绝非死后摆布。”
郭淮面无表情，亲自蹲下身，在尸体上摸索。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内甲那处细微的异样隆起时，心头猛地一跳。
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缝线，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和蜡密密封装的绢布包。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撕开蜡封，展开绢书。
熟悉的、飞扬中带着一丝焦灼的笔迹映入眼帘——与记忆中陛下批复的奏章字迹一般无二！
那方朱红的‘魏王之玺’印，色泽、印泥厚度、甚至边缘一丝极细微的崩缺，都与他见过的印记，分毫不差！
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人血液加速，“四月初五夜……东南黑松林……三烽为号……与文远里应外合……”
“将军，这铜筒……”一名校尉呈上那个在附近发现的烧损信筒。
郭淮接过，拈出里面焦黑的绢片，对着光仔细辨认那几个残字，又低头看看手中这封‘完好’的密诏。
一个合乎逻辑、甚至堪称精妙的‘死间’送信过程，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陛下派出了多名信使，其中一队携真伪两份信物，在接近杜阳山时被汉军巡哨发现。
他们试图焚毁副筒引开注意，携带真诏之人冒死突围，却最终被弩箭追上，力竭身亡。
但真诏，终究是送到了自己手里？！
“将军，此信……”副将欲言又止。
郭淮缓缓卷起绢书，握在掌心。
那羊皮般柔韧的触感，那朱砂印泥的微涩，都无比真实。
更重要的是，信的内容，为他、为这山上五千饥疲交加的将士，指明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往大功的险路！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仿佛能看见信中所说的‘黑松林’。
然后，转向身边众将，想说这不对……
但是东西跟真的几乎不异，军中已经开始躁动，士卒们感受到了生的希望。
如樊友所料，若是他郭淮此时拿不出证据说是假的，而拒绝出兵，会是什么结果……
龙潭虎穴他都得走一遭，只得下令。
“传令，全军秘密准备，挑选两千最精锐的敢战之士，饱食，备足三日干粮箭矢。”
“对外，一切如常，四月初五……便是我们破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