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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有一日知道得太多，也会走。”
安陵容说完，先看向门口。
门已经关紧。青黛与采月各守一边，谁也进不来。
沈眉庄没有立刻安慰，只问：“知道什么？”
“知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从没觉得你是好人。”
陵容怔了一下。
眉庄眼里有一点笑，却没有拿这句话打趣她：“你会等别人先动手，再让那只手断得更狠。你会利用华贵妃、皇后，也利用过我。端妃的死，你不肯答，我便知道与你脱不了干系。”
陵容肩背微微绷紧。
“可我今晚不是来审你的。”眉庄道，“我只想知道，为何每次有人待你好，你先想的都是她想从你这里拿什么。”
烛芯爆了一声。
陵容低头捻着袖口，许久才开口：“小时候，我娘替我做一件新衣，安比槐便会问闻绣坊是不是又藏了银。萧姨娘给我一块点心，也得先看正房与别的姨娘在不在。家里没有一件好东西是白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手指却越捻越紧。
“安比槐拿我娘的眼睛换官，拿我的婚事换前程。他偶尔夸我一句，下一句话便是叫我去求人。久了，我看见别人伸手，先想的不是接，是这只手什么时候会掐住我。”
沈眉庄静静听着。
“选秀那日，甄嬛替我解围，送我花，给我体面。我真的感激。”陵容停了一下，“也真的难受。”
“为何？”
“因为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什么都有了。家世、样貌、才情，还有随手便能给人的善意。我连一朵花都得靠她，连不被夏冬春羞辱都得等她开口。”
陵容笑了一声，笑得很薄。
“越感激，越像在提醒我低她一等。我想靠近她，又想证明没有她我也能活。我怕她有一天后悔帮我，怕她看清我不值得，便先把每一句好话听成施舍。”
“她最初不是施舍。”眉庄道。
“我如今知道。”
“那时不知道？”
“那时，不敢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陵容忽然红了眼，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那时，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是上辈子，隔得好远好远。
承认旁人真心，便等于把最软的地方递出去。她宁愿认定甄嬛傲慢清高，也不敢相信那份好是真的。假的被收回，只证实自己早有预料；真的被收回，才会叫她无处可逃。
沈眉庄伸手，慢慢掰开陵容紧攥的手指。
掌心几道火伤新疤被指甲压得发白。
“你接近我呢？”眉庄问。
陵容没有躲：“我...最初也算过。”
“算什么？”
“你家世好，皇上信你，你又肯护人。后来你有孕，我更觉得你和孩子都能替我挡皇后、挡华妃。”
这句话说得难听，却是真的。
“千鲤池那夜，我知道危险还让你去。生产前，我也把你当过一条能通向沈家的路。”
她没有说第一碗药。那件事若说出来，不是坦白，是把自己肩上的罪硬塞给她承受。
“我救你时算过，护你时也算过。我不是好人，眉姐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谁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全部？”
眉庄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我不赞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也不会替你说杀人都是迫不得已。可我不需要你变成甄嬛，变成菩萨，才肯待你好。”
陵容眼睫一颤。
“你生产时，我冲过去，不是因为沈家需要六阿哥，也不是因为昭宁将来要你护。”眉庄道，“那一刻我只怕你死。”
“你不该这样。”
“为何？”
“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
这句话太轻，落下来却像把陵容撑了几十年的一层硬壳敲出裂缝。
她别过脸，掩住眼里打转的泪：“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好。”
“那你冲进火里救弘晏，先想过他将来怎么回报么？”
“他是我的孩子。”
“你替我拦药时，也不是每一步都只为沈家。”
陵容没有回答。
眉庄靠近些：“我待你，也可以只是因为你是陵容。”
屋里静了很久。
陵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一滴。她立刻抬手擦去，像被谁看见便输了。
“我最怕的不是你知道我狠。”她低声说，“是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你若要宫权、要弘晏护昭宁、要沈家前程，我都能给。你什么都不要，我便不知道拿什么拴住你。”
“不用拴。”
“人会走。”
“我走过一次么？”
陵容张了张嘴。
沈眉庄确实没有。即便怀疑端妃，即便看见陵容放任百日宴杀局，她仍回来，仍在最危险时挡到前面。
“从前你拿我当路，我生气过。”眉庄承认，“也怕过有一日我没用了，你便扔开。”
陵容立刻道：“不会。”
“听我说完。”
她抿住唇。
“我不赞同，不代表我要离开。今日之后，你要做什么，不必先来问我准不准。我也不会再拿好人的道理压你，更不会替甄嬛向你求情。”
陵容抬起头：“你不问，便不怕我有一日做得太过？”
“怕。”眉庄道，“可从前我一怕，便先问你是不是又算计。那不是在帮你，是逼你把每一句话都说成我愿意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