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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那道背影，胸口起伏得很重。
陵容起身：“皇上若想独处，臣妾先回。”
“你也要走？”
“臣妾不是要走，只是怕皇上看见谁都心烦。”
皇帝沉默片刻：“去延禧宫。”
他没有留在养心殿，也没有去看年氏，而是跟陵容回去。
路上皇帝一句话都没有说。
经过景仁宫岔路时，皇后派人来找皇帝商讨年氏丧仪。皇帝只回按贵妃礼、谥敦肃，其余由中宫照办。
传话宫人退下后，皇帝忽然道：“所有人都盼她死。”
陵容没有附和：“颂芝不盼。”
“还有呢？”
“皇上。”
皇帝看了她一眼，只攥紧了她的手，再没问。
弘晏已经睡了。
皇帝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比百日前熟练许多。弘晏被惊醒，只哼一声便倒在他怀里继续睡。
“他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忽然说。
“孩子本就不该知道大人的债。”
“朕有时倒羡慕他。”
陵容坐在旁边，没有劝皇帝原谅甄嬛，也没有继续说年世兰的好。
此刻再说任何一句，都显得多余了。
她只让青黛把灯调暗，又把弘晏的小被角递给皇帝。
皇帝亲手盖好，忽然问：“你真不怪朕按贵妃礼葬年氏？”
“臣妾恨她，不妨碍皇上记她。她死了，罪证还在，臣妾没有损失。”
“甄嬛说朕不配逃避后果。”
“皇上逃不逃，是皇上自己的事。臣妾不会用弘晏、用死者、用旧情逼您选臣妾想要的答案。”
皇帝看向她，眼里的怒与疲惫一点点沉下去。
他伸手把陵容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肩侧。
“还是你最懂朕。”
陵容伸手按住他太阳穴，慢慢替他揉。皇帝闭着眼，呼吸仍沉。
“臣妾不一定懂。”她说，“只是愿意让皇上不必每一刻都解释自己。”
“甄嬛从前也懂。”
“她如今仍懂，只是不愿再顺着。”
皇帝睁开眼：“你替她说话？”
“臣妾说事实。她今日若不懂哪里最痛，便不会专挑那里下手。”
皇帝脸色又冷了一点，却没有推开陵容的手。
这句既没有贬低甄嬛的聪明，也把她的聪明变成了伤人的证据。
陵容没有说自己懂的是他的软弱。
甄嬛要做与他并肩论对错的人，便总有一日会指出他错。陵容却愿意先给他一处不用认错的地方，再从这处地方拿走自己要的权。
窗外天色渐暗。
第二日，沈眉庄来延禧宫看弘晏。
她已经知道养心殿争吵，也知道皇帝数日未去碎玉轩。
“你满意了？”眉庄问。
“年世兰死了，甄嬛同皇上冷了。自然满意。”
眉庄皱眉：“你倒承认得快。”
“在你面前装什么？”
眉庄没有为甄嬛求情，只抱起弘晏看了看：“别让皇上因为迁怒动胧月。”
“他不会。”
“若会呢？”
“敬嫔会接，夏贵人也能帮。我答应过让孩子活。”
眉庄看着她：“你护孩子，有时是为了将来用。”
“是。”
“罢了，至少你肯护。”
她低头逗弘晏，没有再提甄嬛。两家旧情已经烧净，她如今只在意无辜女婴别被大人的仇拖下去。
年世兰按贵妃礼入殓，谥敦肃；曹琴默的丧仪尚未撤完，温宜已经在夏贵人宫里睡下；端妃宫门也早已紧闭。
甄嬛抱着胧月留在碎玉轩，位分未降，恩宠也未被一句话全数抹去，只是皇帝连续数日没有再去。
敬嫔仍是敬嫔。她的肩伤未愈，却每日遣人问胧月一次，不越过甄嬛亲自照看的边界。
弘晏仍只是六阿哥。他门前三班侍卫、两名乳母与院判日查的待遇却一项未减。
皇后仍坐在景仁宫。淳常在那张旧签让皇帝疑她，却没有任何一张亲令能把火烧回中宫。
陵容也仍只是瑾嫔。
可这一夜皇帝抱着弘晏，睡在她身边，像只有这里能让他暂时不必面对年世兰的死与甄嬛的指责。
陵容闭上眼。
皇帝在睡梦中仍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弘晏摇篮边。陵容没有抽开，只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床下暗匣，确认那些尚未发作的证据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