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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薪那一条，东厢一个月烧的炭，比宫里一处偏殿少三成，数在第一叠第四页，”苏琬莹拿手指头点着，“逢五车马，是皇上御批的轮值制里定的规矩，车马走的是哪项银子，御批上写着。”
“三钱五分那一条呢？”
“刻坊亏没亏，庆大人自个儿的账，自个儿最清楚。”
庆禄一拍大腿，腿拍得啪一声响。
“没亏！一本赚五分，五分补损耗，庆某算了三遍，这一条庆某自个儿就能驳！”
“两广的二十两，是总督衙门拨的，何氏月月抄送两份，一份在内务府，一份在我这儿，江南那头，周氏的账跟着信走。”
碧桃在边上插嘴：“还有八两户那一块，折子里没点名，可那意思，是说咱们拿公帑往外撒。”
“八两户补贴，使的是皇上赏的那五十两黄金，赏给我的，我爱贴给谁贴给谁，公账一文没沾。”
庆禄张着嘴，眼睛在四叠纸上来回转，转了两圈，腰板慢慢挺直了。
“苏总理，这四叠，是早就备下的？”
“三天前备的，那位大人临走说要替皇上算账，算账的人上门，我总得先把算盘擦干净。”
“那庆某回话，从哪儿下笔？”
“大人照着这个回复就行，每一条都有据可查，他问一句，大人回一页，他挑一根刺，大人就把整条鱼骨头摆出来，一根一根摆齐了，叫他自个儿数。”
碧桃噗嗤一声，拿帕子捂住了嘴。
庆禄把四叠纸抱进怀里，抱得严严实实，往外走的时候，孙氏正抱着珏哥儿在廊下晒太阳，那孩子瞅见他怀里露出来的那张抄本，伸手一把攥住，纸角直往嘴里塞。
【纸纸，黑黑的，舔一下，苦苦的，呸，不好吃（｀へ′）】
“哎哟，小爷，这可是折子！”庆禄抽也不敢抽，扯也不敢扯。
“哦，他的意思是，这纸上的墨苦，他不爱吃。”
“连奶娃娃都嫌这折子难咽。”碧桃在后头嘟囔。
孙氏红着脸把纸角从孩子嘴里抠出来，庆禄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口水印子，揣进怀里，出了二门，脚底下比来时稳当了一倍。
第五日晌午，庆禄又来了，这回帽子是正的，手里捏着一张誊好的纸，还没进西厢就嚷起来。
“驳了，驳了！”
“皇上怎么批的？”
“内务府的回话递上去，皇上看了小半个时辰，朱笔批了八个字，”庆禄把纸举到她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所奏不实，着毋庸议。”
碧桃抢过那张纸看了三遍，看完了往胸口一按，按得纸都皱了。
“那给事中呢？”
“罚俸三个月，”庆禄压不住那点得意，嘴都合不上，“庆某今儿散朝，在值房门口又撞见纳兰侍郎，庆某冲他作揖，他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轿帘子放下来就走了。”
“一个字没说？”
“一个字没说，跟那天出咱们胡同一个样。”
苏琬莹把那张誊纸接过来，叠了两叠，塞进宫里那本册子的夹层，挨着档房那张丙字第七十三号。
碧桃拿胳膊肘捅她：“赢了还板着脸？”
“赢的是这一回。”
“还有下一回？”
“他今儿不说话，是账上挑不出刺了，账上挑不出，就换别处挑，他换，别人也换，钮祜禄氏那两支参，偏殿那句功臣，纳兰这一本折子，拉的拉，压的压，一个比一个会找门缝。”
碧桃不吭声了，把算盘搂进怀里，拿指头一颗一颗拨着玩。
门守住了一回，就得守第二回，第十回，谁都拉不动她，谁就都想试试，她这块绝缘体，往后得天天叫人拿手来摸。
庆禄揣着袖筒告辞，出了二门没多久，小顺子打胡同口一路小跑进来，帽子上落着两片槐树叶子，喘得话都连不成串。
“总理，宫门那头，金姑姑托我捎一句话。”
“什么话？”
“明儿逢五，金姑姑说，请总理进了偏殿，先别急着看铃铛，”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娘娘那头，又叫她学了一段话，这回学得长，金姑姑背了一宿，还没背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