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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了下去，成效两个字底下，头一行写的是收养婴孩总数，碧桃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扭过脸来瞅她。
“账还没对完，你倒先写这个？”
“账你对，数我写，光有花出去的，没有换回来的，人家就说咱们拿银子往水里扔。”
“换回来什么？”
“活孩子。”
碧桃撇了撇嘴，低头接着拨，头一宿对到挂牌头三个月，第二宿对到八两新政，第三宿窗纸泛青，她把最后一页的数跟总数对上，一文不差，脑袋往算盘上一磕，就那么趴着睡了。
苏琬莹把她肩上的袄子拉好，自个儿把那摞纸分成四叠，拿麻绳一叠一叠捆上。
辰初的梆子刚过，二门那头就响起了啪嗒啪嗒的鞋底声。
庆禄一只手按着帽子，一只手攥着一卷纸，进门先绊了门槛，站稳了，嗓子都是劈的。
“苏总理，出事了，出大事了！”
“庆大人坐，碧桃，倒茶。”
碧桃揉着眼睛爬起来，脸上还印着两道算盘珠子的红印。
“又是哪封烫手的？”
“折子，弹劾的折子！”庆禄把那卷纸往案上一摊，拿手按平了，“昨儿递进去的，都察院一位给事中署的名，这位给事中，是纳兰侍郎的门生。”
“三天。”苏琬莹冲碧桃竖了三根手指头。
“你还有心思数日子！”
“念念，折子上都写了什么。”
庆禄拿帕子擦了把脑门，凑到纸上一句一句往外念，念一句咽一口唾沫。
“教养处设立以来，糜费内帑，炭薪褥絮，岁耗不赀，育婴几何，成效不明。”
“还有呢？”
“女官逢五出入宫禁，车马之费，皆动公帑，又私刻书册，以三钱五分贱价售卖，亏空内务府刻坊，外派江南两广，所费无从稽考。”
碧桃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半寸。
“贱价？三钱五分是贱价？卖豆腐的数了三遍铜钱才买得起！”
“末了还有一句，”庆禄的声气低下去，“说教养处名为育婴，所费之银，足养一营兵丁。”
苏琬莹接过那张抄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好么，炭薪褥絮，车马书册，一样没漏，鸡蛋里挑骨头，还挑得挺讲究，挑完了拿绸子包着递上去，句句都不说假话，句句都往歪处引。
前世做年审，最怕的就是这号审计，他不跟你说你错了，他只问你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值不值这三个字，最没法拿嘴答。
“苏总理，内务府得回话，这折子转到刻坊，是庆某的名字挂在承办人上头。”
“那大人就回。”
“庆某拿什么回？”
苏琬莹把案角那四叠纸挨个推到他跟前。
“头一叠，账，打挂牌那一日起，一文一文对过，碧桃熬了三宿。”
庆禄伸手去翻，翻到钮祜禄氏那一行，细纱一匹老参两支，底下注着月底报内务府，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停。
“送礼的也记？”
“记，糜费两个字，得先看看银子是往外流，还是往里进。”
“第二叠呢？”
“成效，收了多少孩子，夜啼治好几个，疹子退了几个，唇裂儿满月长了一斤三两，直隶庄户照着书摸额头救回来一个，全都有名有姓，有日子有时辰。”
“第三叠？”
“各府的回帖，谢恩的，送匾的，知府夫人那两匹细布的谢帖也在里头，台吉夫人托驿站捎来的信，一并搁着。”
庆禄一叠一叠往下翻，翻到第四叠，手底下慢了。
那一叠最薄，头一张是轮值制的抄件，御批一个准字，第二张是《全书》扉页朱批利国利民的拓样，第三张是太后御笔惠泽稚子的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