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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半？”
“升五品，翻一倍，这一半奴才听得懂，”她起身，理了理袖口，冲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大人，我是教养嬷嬷，我只听得懂孩子的话，大人您说的那一句，恕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纳兰景明坐在椅子上，那两根竖着的手指头没收回去。
他脸上的肉动了几动，先是嘴角往下扯，又往上提，提到一半，拿手把胡子捋了一把，捋得太用力，扯下两根来，搁在案上。
“苏总理，本官说的是官话。”
“奴才只会说奶话。”
“你听不懂官话，这从六品是怎么来的？”
“换尿布换来的，”苏琬莹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挑不出一处错，“一块一块换，换到太后娘娘赏了四个字，惠泽稚子，大人您瞧，里头也没有一个字，是替谁说话的。”
碧桃在门边拿帕子捂住了嘴，帕子底下憋着的那口气，一抖一抖地往外漏。
纳兰景明盯着她看了半晌，站起身来，把那两根手指头收回袖筒里，冷笑了一声。
“好，苏总理听不懂，本官就说到这儿。”
“奴才送大人。”
“不必送，”他走到门口，拿脚尖把门推开半扇，回头往屋里扫了一眼，眼睛停在案角那本蓝布账册上，“苏总理这院子，炭盆挪七尺，褥子晒两遍，孩子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一年下来，花内务府多少银子？”
“账上都有，一文一文记着。”
“记着就好，”纳兰景明理了理袖口，“本官回去，替皇上算一算这笔账，算清楚了，苏总理兴许就听得懂了。”
蓝呢小轿出了胡同口，长随小跑着跟在后头，轿帘子一回都没掀。
碧桃把门一关，背靠着门板，拿帕子在脸上胡乱抹。
“我的天爷，你冲一个侍郎说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在门边腿都软了，比庆禄还软。”
“你腿软，嘴倒没闲着，咳得他都听见了。”
“我那是替你着急！”碧桃把帕子往案上一摔，“五品，经费翻倍，你一句话的事，你就是说大阿哥手上的劲儿长了，那也是实话，泥马四条腿都站住了，说了能少块肉？”
“能。”
“少哪块？”
苏琬莹把他没喝的那盏茶端起来，倒进痰盂里，茶叶贴在盂底，湿成一团。
“今儿替大阿哥说一句实话，明儿钮祜禄氏就拿着这句话去坤宁宫报喜，后儿偏殿就知道教养处的秤偏了，大后儿李嫔主子那头要问，弘昀是你喂大的，你怎么不替他也说一句？”
碧桃张着嘴，没答上来。
“一句话出口，后头就得跟一百句，门开了一条缝，风就不止一股，”苏琬莹把茶盏搁回托盘里，“我在私册上写过，守住这扇门，门守不住，东厢那几十张床，一张都保不住。”
“那他临走那几句呢？算账，替皇上算账，这是明着要找茬。”
“他找得着。”
“你还说得出口！”
“一个侍郎，今儿在我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不找补回来，他在礼部的面子往哪儿搁，”苏琬莹从抽屉里把那本蓝布明账抽出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得罪一个侍郎，我认，储位那口子，我开不得，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碧桃盯着那本账看了半天，伸手接过去，翻开头一页。
“从哪儿对起？”
“从头对，打教养处挂牌那一日起，一文一文对，钮祜禄氏那两支参，那匹细纱，庆禄垫的刻本银子，两广的二十两，全都对上。”
“要对多少日子？”
“三天。”
“三天？这是几百页的账！”
“他那种人，面子丢了，坐不住三天，”苏琬莹把灯芯挑亮，研了两圈墨，“再叫德安明儿一早去刻坊，跟庆大人递句话，这几日内务府要有什么折子往下转，头一个先叫他瞧见。”
窗外东厢那头，宁姐儿的哼唧声停了，邹氏的曲儿还在唱，唱得荒腔走板，一句一句漏进西厢的窗缝。
碧桃把算盘往案上一搁，珠子噼里啪啦拨响了头一串。
苏琬莹提起笔，在白纸顶上写下两个字，成效，写完了，笔尖悬着没往下落。
几两奶，几个时辰，几个孩子养活了，这些她闭着眼都数得清，可落到奏折上，哪一个字能叫人挑出刺来，她还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