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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琬莹把床册夹到胳膊底下，往前迈了半步：“居庸关进来，套车走两三日就到京城，夫人那位表姐，可说了孩子多大，哪里不好？”
赫舍里氏拿帕子掩着嘴想了半天：“说是个哥儿，一岁出头，哪里不好倒没细讲，信上满篇都是快字，快些问，快些回，我表姐念给我听，念得舌头都打结。”
碧桃在门边插了一句：“快成那样，是病得急了？”
“瞧着不像，”赫舍里氏摇头，“真病得急，谁敢抱着孩子在车上颠一个多月。”
轿帘一落，碧桃就扭过头来，拿笔杆戳着门框。
“苏姑娘，东厢收过汉军旗的，收过包衣的，草原上的还没收过，人家说的话，咱们听得懂吗？”
“大人的话听不懂，找个通译，”苏琬莹往东厢走，“孩子的话，哪儿的都一样。”
“那床呢，腾不腾？”
“腾一张，挨窗那张，褥子晒两遍，炭盆挪到七尺外头。”
“人还没见着，你倒先把床铺上了。”
“人到了再铺，孩子就得在大人怀里熬一宿。”
第三日辰初，二门外的门环叫人拍了三下，拍得又重又实，门楣上的灰落了一层。
碧桃跑去开门，回来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身后跟进来一个高个子妇人，靛蓝袍子，腰上勒着一条银扣皮带，靴帮子糊着黄泥，胳膊上托着个孩子，孩子两条胳膊抡得跟风车一样。
“哪位是苏总理？”
汉话带着草原上的调子，尾音往上挑，嗓门比何氏还亮。
苏琬莹上前福了福身：“奴才苏琬莹，夫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马辛苦，”妇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我叫乌云其其格，我男人是台吉，这是我儿子巴特尔，嫁进京城的那位公主是我男人的姑母，她说京城有个教养处，里头的孩子夜里不哭，白天不闹，我就来了。”
碧桃在边上嘀咕：“就为一句夜里不哭，走了一个多月？”
“一句话够了，”乌云其其格抬了抬下巴，“草原上的人认一句话，比认一张纸牢靠。”
话还没落地，巴特尔一把薅住碧桃挂在腰上的算盘，往案角上一砸，框子裂开一道缝，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碧桃哎哟一声蹲下去捡，捡到第三颗，那孩子已经从他额娘胳膊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案上的砚台。
乌云其其格一只手把他拦腰捞回来，脸不红，气不喘：“他就这样，醒着就砸，毡房里的木碗，一个月换两回。”
“他一天睡多久？”
“两三个时辰，夜里睡一个，白天零零碎碎再凑一个，剩下的时候，就是你们眼前这个样。”
“一岁多，两三个时辰？”
“一岁零一个月，”乌云其其格竖起一根手指头，“帐子里的人换着班抱，抱倒了三个，他还睁着眼。”
碧桃捡珠子的手停在地砖上：“三个大人，熬不过一个奶娃娃？”
“熬不过，他阿布倒乐，说这孩子往后能守夜，守一宿不打盹。”
好么，一岁的孩子拿来守夜，这位台吉倒是会过日子。
苏琬莹脸上笑得端端正正：“草原上的大夫怎么说？”
“说火气旺，”乌云其其格掰着手指头数，“黄连熬水，他喝一口吐一口，菊花泡的，他连碗带水扣在大夫头上，萨满也请了，跳了三宿，萨满先睡着了。”
碧桃噗嗤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蹲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败火的方子，都试遍了？”
“能找着的都试了，一样不管用，”乌云其其格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两道眉毛拧到一块儿，“苏总理，我不怕他砸碗，我怕他长不大，羊羔子不睡觉，也长不壮。”
苏琬莹伸出两只手：“夫人，把他给奴才抱一会儿。”
乌云其其格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孩子，又瞅了瞅她那两条胳膊：“他沉，二十多斤，你们京城的女人胳膊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