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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叫头遍，矿洞的机床就转开了。
沈玉兰来得比换班的工人还早。
呢子大衣上沾着晨露，采访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哪跟到哪。
顾衍核对当日排产，她就站在半步外，侧着头听，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快。
“顾主任，你当时决定接下军令状的时候，就没想过完不成要担责任吗？”
她笑着往旁边偏了偏，肩膀差点蹭到顾衍的胳膊。
顾衍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指点在排产表的齿轮加工栏。
“想那么多没用，活是人干出来的。”
他语气平，没看她，抬手指了指二号机床的方向。
“李师傅在粗切齿坯，要拍素材过去拍，别离主轴太近，铁屑溅着人。”
沈玉兰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
检验台这边，苏雪手里的卡尺咔哒合上。
沈玉兰侧着头笑，离顾衍不到半臂远。
苏雪抬眼就看见了，齿坯在手里转了半圈，没量。
齿坯放进合格筐的时候，磕在筐沿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一上午时间过得快。
沈玉兰拍了李建军换刀的手，镜头凑过去的时候，李建军紧张得手一抖，车刀哐当掉在刀架上，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她笑着说没事，又去拍赵二狗看炉温的侧脸。
赵二狗直挺挺站着，连眼珠子都不敢转，等她走了才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镜头绕来绕去，总往顾衍身上落。
中午开饭，沈玉兰从包里掏出两个洗干净的苹果，递了一个给顾衍。
“我从省城带的，甜，顾主任尝尝。”
顾衍正在拆消毒水的瓶子，摆了摆手。
“不了，我不爱吃甜的。你给师傅们分吧。”
他抬头看见苏雪端着碗站在盛菜的桶边，拿起两个窝窝头走过去，塞了一个在她碗里。
“刚蒸的，热乎。”
苏雪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大口。
沈玉兰手里的苹果红得扎眼。
她嚼得太用力，窝窝头渣子卡在嗓子眼，呛得她咳了一声。
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她低头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林红梅抱着一摞防潮纸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气音都带着笑。
“看见没？人家省城姑娘，长得俊，说话也中听。又是军区宣传科的，跟顾干部站一块儿，多配。”
林红梅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顾干部要是开窍了，你说咱们该不该随份子？”
苏雪手上的卡尺咔哒一声合拢，量完最后一个齿坯的跳动，把量具往台面上一放。
“他找谁是他的事。”
苏雪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脚边满当当的料筐。
“你帮我把那筐粗坯搬过来。”
林红梅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检验台喘了半天，才弯腰搬料筐。
“行，嘴硬。等你啥时候嘴不硬了，我攒俩鸡蛋给你当贺礼。”
到了下午，沈玉兰抱着本子走到检验台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苏工，我想单独采访你两句。”
沈玉兰拧开笔帽。
苏雪刚送检完一批齿轮，擦了擦手上的油。
“问。”
“我翻了县里的人事档案，你从沈阳调动到红旗县，中间有三个月的空白记录。”
沈玉兰抬眼看她，笔尖悬在纸面上。
“那三个月你在哪里？”
苏雪的手顿了一秒。
她拿起旁边的纱布，把虎口上松了的绑带重新缠紧。
“在乡下。”